沈延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正亮着。页面是一个本地资讯平台的热搜榜单,"同城"标签下面排着十来条话题,最上面一条用红底白字框着,后面跟了一个橙色的热度数字。林桃接过手机的时候先看到了那个数字,比下面几条高出不少。
她往下滑了一下。第一条内容是一个短视频,镜头从街面往超市门口方向推,拍的是台阶和门框,但镜头聚焦在下方的台阶上——七只猫蹲在一排,脊背的轮廓在路灯下形成一道弧线,领头那只橘猫正对着镜头。配文是一行白色的字压在视频底部:"它们在等这家店。"
她滑到第二条。是一张截图,翻拍的留言簿某一页,纸面泛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内容她认得——那是很早以前的留言,具体是哪一条她看了一眼字迹确认了是自己的,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那句话,也不记得有人翻拍过。留言簿她放在台面上的时候从没设防过任何人翻看,但被拍下来发到网上这件事她不知道。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黑板全景,从侧面取的景,八块黑板被框进同一个画面里,从左到右排列开,板面上的字在路灯下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配文写着:"一条街的黑板,一家超市的夜。"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有不同角度拍的台阶、有保温箱的特写、有留言簿被翻到某一页的静态照片。她滑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收银台的局部图,台灯亮着,暖金色的光照在台面上,她的一只手正放在台面边缘。手是她的,但不是她拍的。
她没有继续往下滑,把手机递回给沈延。沈延接过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说:"你看到了。"
她看到的不只是那些内容。她看到的是每一条内容下面的阅读量数字——几千的、几万的、最多的那条七只猫的视频已经过了十万。评论区的滚动速度也快,她从第一条滑到最后一条的过程中评论区的内容已经在刷新了,有人写"这是什么店""地址在哪""我路过看到过""我也想写点什么"。这些句子从不同头像后面涌出来,速度比她的手滑得快。
她自己的手机在这时候开始震动了。消息推送一条接一条,连续地在口袋里振动,间隔不到一秒。她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被通知栏占满了——微信、短信、几个平时不怎么用的社交应用——推送标题大同小异:"林桃你火了?""这家店是不是你上班那家?""我在热搜上看到你了"。
她往下翻了一下,有些来自她认识的人,有些来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最新一条是置顶的聊天框,她妈的微信头像旁边浮着一个红点,红点里写着一个数字"1"。她点开,那行字是:"囡囡,你上新闻了?"
林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静音键,把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里。
她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好之后转身走了几步,穿过自助区的台面范围,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位置跟平时一样,台阶中段,面朝街道方向,背靠着超市外墙。台灯在她右侧斜后方,暖白色的光照在她的侧肩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左侧的台阶上。
七只猫从不同的方向聚了过来。第一只从黑板支架底下钻出来的,第二只从保温箱后面绕过来,第三只从台阶底部跳上来,剩下的几只陆陆续续从夜色里现身。它们在她脚边散开,蹲成一个大半圈,没有挤在一起也没有离得太远。领头那只橘猫先是在她脚边站了一下,然后绕到她左侧卧了下来,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
林桃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但没有解锁。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身旁的台阶上,背面朝上,黑色手机壳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她坐在那里,面前是那八块黑板从近到远排列过去,从超市门口延伸到街角。台灯的光照在最近的那块板面上,把蓝色粉笔字的边缘照亮,远处的几块黑板暗一些,但路灯的光把它们也照出了轮廓。
她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外套的领口吹开了一次,她伸手拉上了拉链。脚边七只猫没有散,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耳朵还朝前竖着听街上的动静,但整体都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离开。
她低头看了看卧在左侧的那只橘猫。它闭着眼,尾巴还搭在她的鞋面上没有动。她说:"你们要火了。"
橘猫没有睁眼。但它的嘴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声音很轻,像是睡梦中被吵醒之后随口应了一声。它没有站起来,耳朵转了一下方向又转回去了。
林桃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街道方向。路灯下的八块黑板一字排开,每块板上都有字,每块都是从不同人家里搬来的,每块上面的笔迹属于不同的人。她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从第一块到第八块的全部排列,它们沿着人行道依次延伸,像一排站好了的人在等着什么。街头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板面的时候那些字会亮一下然后暗回去。
超市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从门口方向走过来,在台阶上方停住了。她认识那个脚步声的节奏——陈远的,不快不慢,落地稳。她没有侧头看他,但知道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走下台阶,就靠着门框站着,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那排黑板的尽头。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她也没有算时间。陈远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推门回了超市,门合拢的声音很轻,风铃都没有被带动。台阶上又只剩下她和那七只猫。她把扣在台阶上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了,通知栏又积了一排未读消息,但她没有解锁。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膝盖旁边,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台灯的光一直亮着,八块黑板也一直立在那里没有倒。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彻底亮透。林桃照常在那个时间到店,她拐过街角的时候先看到了自助区方向的人影。不止一个。她走到能看清门口的范围内停了一下。超市门口排了一队人,从台阶底部开始,沿着人行道外侧往后延伸。她没有数人数,粗略看过去大约二十几个,每个人都站着,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人握着马克笔,有人攥着一根普通的铅笔,有人拿着一支圆珠笔——都在等着。
队伍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安静地排着,面朝那八块黑板的方向。排在第一个的人站在原来那块黑板前面,正在等前面的人写完让出位置。林桃从队伍尾部经过的时候看到有几个人认出了她,但他们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喊她。她经过整个队伍,走到超市门口台阶上,站在门框里看了一眼那些排队的人,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走进超市大堂,穿过货架之间的通道,经过收银台的时候阿玲正在整理零钱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马经理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看起来是采购页面。她敲了一下门框。
马经理转过头。
林桃说:"多进点粉笔吧。"
马经理看着她的表情在那三秒里经历了一个变化——先是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内容,然后他联想到了门口那排队伍和那些黑板,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个介于无奈和默许之间的状态。他没有问"为什么"或"要多少",他转回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说:"白色够不够?"
"蓝的也要。"林桃说。
马经理又敲了几个字。他敲完了之后说:"下午到。"然后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了一句:"门口那些人……你管管。"
林桃说:"他们自己排的。"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经过收银台的时候阿玲朝她扔过来一张撕下来的纸片,纸片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到台面上。她伸手按住看了看,上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你妈刚才打电话来问我你的手机是不是坏了。"
林桃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前面那排队伍——人比刚才又多了几个,排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写完了正准备走,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那排黑板上又多了新的字,白色蓝色混在一起。
她看完了那排队伍,然后转身回了超市。走廊里那盏烧黑了的灯管还没换,她经过的时候那段光线暗了一截,她没有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