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林桃是被锤子声叫住的。
她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还没拐过自助区的墙角，先听到一种节奏均匀的敲击声——金属敲金属，不重，但频率稳，每一下之间隔大约两秒。她拐过去的时候看到老周蹲在自助区台面旁边的地面上，右手握着一把锤子，左手扶着一块木板。木板被固定在两根铁杆之间，铁杆底部焊了底座，他正在把钉子从木板的边缘敲进铁杆上的孔里。
那块木板不大，比超市门口原来的黑板小了一圈，板面是深绿色的，边角有几道裂缝，像是放了很久没用的旧物。老周的膝盖前面摊着一包钉子，他从纸包开口处捏出一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夹住放在木板的边沿，锤头对准钉帽敲下去。他的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锤都落在钉帽上，边缘没有砸偏。
他敲完最后一根钉子之后站起来，把锤子放在台阶边上，拍了拍手掌上的灰。灰白色的细粉从他的手掌和膝盖处飘落，在晨光里散开。他转头看到林桃站在两步之外，说："我家有块不用的板，给你当分店。"
林桃走近看了看那块深绿色的旧黑板。板面有磨损的痕迹，像是擦写了无数次留下来的旧印子，但整体干净，边角没有翘皮。它立在那里的高度比原来的黑板矮了几厘米，刚好跟台面的高度平齐。
"你写了吗？"林桃问。
老周转了一下身，下巴朝那块板面的方向抬了一下。林桃这才看到板面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粉笔写的，白色，字迹不大工整，笔画有些倾斜，像是写字的人不常写粉笔字但认真写了。那行字是："我也在这家店喝过茶。喝了两年了。"
林桃站在那块新黑板前面看完了这行字。她没有说什么，但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老周已经把锤子收起来了，他又蹲回去把落在地上的钉子壳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多，环卫工阿姨推着那辆深绿色的垃圾车经过自助区。她的车斗里靠着一块东西——不是木板，是一块白色的写字板，金属边框，板面上用蓝色马克笔写了字。她把车停在路边之后把写字板取下来，立在老周那块黑板的左侧，两张板之间隔了半米。板面上写着："我在这里喂过猫。猫还在，店别拆。"字写得不小，每个字都占了一整行，蓝墨水在白板上显得清晰有力。
她立完板之后没有站住看，转身推着车走了。
当天晚上，林桃在收银台里透过玻璃门看到外卖员小陈的电动车停在自助区旁边，时间不到十点，他应该正在等下一单。他下了车，从车后座解开一根皮筋，抽出一块纸板。纸板比黑板和写字板都大，边缘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圈加固，上面又贴了一张打印纸，A4纸大小，内容是用电脑敲出来的，字体选的黑体，字号大，打印墨迹在纸面上反光："我在这里接过热豆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注意安全'。"
小陈把纸板靠在老周的绿板旁边，用一块砖头压住底边不让它被风吹倒。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第五天早上，林桃站在超市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站在台阶最高一级的位置上，视线从最近的那块黑板——她的蓝色粉笔那面——开始，沿街往街角方向移动。第一块是原来的黑板，她的。第二块是老周的绿板。第三块是环卫工阿姨的白写字板。第四块是小陈的纸板。再往远处看，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不同的材质，不同的颜色，大小不一的板面，从超市门口开始，沿着人行道外侧依次排开，一直延伸到街角的电线杆旁边。
她没走出去一块块看。她站在高处数了一遍，七块新的，加上原来那一块，一共八块。它们之间的距离不等，有的挨得近，中间只隔一掌宽，有的相隔几米，但每一块都能被行人的视线连接到。八块板沿着同一条街道排列，像一条从超市门口出发向外延伸的线。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人在那排黑板前面经过。一个穿灰外套的路人走到了第四块前面，停了下来，把那行"我在这里接过热豆浆"读完了，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街角方向走。经过第五块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次。
林桃没有数那天有多少人停下来读那些黑板上的字。她进了超市。
第六天傍晚，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自助区的台灯也亮着，八块黑板被灯光照出不同深浅的反射面——白色写字板反光最亮，旧黑板的反光最暗，纸板的那块因为被胶带贴过边缘而有一层薄薄的光泽。林桃下班的时候没有走捷径，她沿着街面从超市门口往街角方向走了一遍，速度不快，每一块板她都经过。走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慢了下来。
最后一块黑板立在街角的电线杆旁边。那是一块用旧窗框改的板子，板面是刷了黑漆的胶合板，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下面的木纹。她离那块板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黑板前面。
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没有戴，露出干净的短发。比之前那件旧了，但比之前那件干净。
她认出了他。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向那块黑板，右手抬起来按在板面上，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白色粉笔。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写字。他写的速度不快，每写完一个字肩膀都会放松一下再重新紧张。她站在十几步外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
他写完之后把粉笔放回了黑板底部的卡槽里，然后退后了一步。他站了大概三秒，在看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他转身走了，往街角另一个方向，没有朝超市这边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然后拐过街角消失。
林桃等他走远之后走过去，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那行字。字迹比以前干净了——三个月前他在收银台前写字的时候笔画还有那种潦草的急迫感，现在这行字的笔压稳定，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我在这里想占便宜。但没占到。后来我想明白了，占便宜的人其实最穷。"
她看完了这行字。没有多停留，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经过那排七块黑板的时候她每块都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超市门口。
沈延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上，刚结束拍摄的状态——手机的相机应用还开着，取景框里能看到最后一块黑板的边缘。他看到林桃走过来的时候把手机放下，屏幕按灭了，放进口袋里。
"我路过，看到这些。"他说，"你做了什么？"
林桃走到台阶下面停住了。台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一侧肩膀照亮，另一侧留在暗处。她说："他们自己做的。我只是开了个头。"
沈延看着她。他看了她大概三四秒，然后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解锁，把屏幕转向她的方向。屏幕上是本地同城热搜的页面，最上面一条话题标签，红底白字，后面跟着一个热度指数——
"深夜超市的最后八十九天。"
他收起手机的时候说："你自己看看网上。"
林桃没有立刻拿手机。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八块黑板并排排列着，从超市门口延伸到街角。路灯和台灯的光把它们全部照亮，每块板面上的字都在夜色里清晰可辨。她转头看了那排板一眼，然后再转回来。沈延已经转身走了一段路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渐渐远下去。她没有叫住他。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本地页面。热搜第一条就在屏幕最上方，标签的后面的热度数字还在缓慢变动着，下面的讨论区里有人发了其中一块黑板的照片——她认出那块是小陈的纸板，"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注意安全'"那句话在照片里被路灯光照得边缘发亮。
她没有往下滑太多，把手机按灭了放回口袋。然后她转身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停了。那排黑板还在外面的灯光下立着，每一块都有人写的字，每一块都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搬来的。它们在十二月的夜风里没有被吹倒，底座压得稳当，板面朝外，每行字都看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