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室的桌上放着那张照片。打印纸被孙哥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时候边角带出一道折痕，现在折痕被压平了，但痕迹还在，一条浅白色的线斜穿过照片右下角。照片上沈延侧身站在工地围挡前面，深灰色西装，右手抬起来指向围挡上的规划图，手腕处露出一块旧表，表盘是圆的，金属表带，款式不新。
林桃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加密相册最底部的那张截图。三个月前她在监控室里用手机翻拍的，画面噪点多，光线偏暗，但男人的脸是正的——灰大衣，推门，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先把手机放在照片左侧，又把手机移到照片右侧，两个画面并排放置，一张侧脸一张正脸，脸型、眉眼、耳朵的形状，下巴的弧度，耳朵上方发际线的走向。
她反复看了三个来回。
脸型一致。眉骨的凸起位置一致。耳朵的形状一致——耳廓上缘的那道小弧线，她之前看监控截图的时候注意过，那是辨识度最高的特征。右手腕上那块旧表也在，照片里他抬手指向围挡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了一点，表盘露出来，圆形，金属表带。监控截图里他的手搭在收银台上的时候袖口也上缩了一截，同一块表，同一只手腕。她把手机按灭了，屏幕黑下去之后那张脸消失了，照片上的脸还留在桌面上。
孙哥坐在椅子上，身体没有靠前也没有靠后，手放在桌上。他看着她做完这些，然后说："是他。"
林桃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当时买不起面包。"她说。
"他现在有钱了。"孙哥说，声音里没有强调什么，"但未必变坏了。有钱人也能记得自己穷过。"
林桃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没有写任何字。她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回桌面，用食指指腹在照片边缘压了一下让纸角贴平。"帮我约他。"
孙哥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滑了两下。他没有问"你确定"，直接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孙哥说："沈总，我孙卫东。……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方便吗？……行，那我把地址发你。"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桃："下午三点，街角那家咖啡店。"
林桃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五十二分，林桃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斜着铺在桌面上，把桌子正中央的玻璃水杯边缘照出一道窄窄的影子。咖啡店不大，除了她这一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她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已经点了一杯热茶，茶包放在杯沿旁边没有泡下去。
她把那张打印照片折好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手机握在右手。屏幕是黑的，但她没有放下。
三点整的时候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不是西装，不是大衣。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店内，看到林桃的方向时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是他进来之前就有预期会看到这张脸，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身体还是微滞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杯水放在桌面上，玻璃杯壁在斜阳里反光，他们的脸都在光的一侧，另一侧被阴影接住。沈延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张卡片，塑封的，边缘因为被长期放在口袋里而微微卷翘。林桃低头看到那张卡片的正面印着超市的名字和员工的编号，卡片右下角的磁条已经被划出了一道细痕。
她自己的员工卡。她三个月前借给他的那张。
沈延的手还放在卡片旁边，没有收回去。他说："我认出你了。你那张员工卡，我还留着。放在钱包里。"
林桃看着那张卡片。她第一次借它出去的时候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它，第二次它在抽屉里凭空出现的时候她也只是确认了它"回来了"。但现在是第三次，它被带到她面前，放在一张咖啡店的桌面上，隔了三个月的距离，卡片边缘比她记忆中更旧了一些。
"那你还拆我的店。"她说。
沈延的手从卡片旁边收了回去，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但没有扣紧。他靠回椅背，侧脸被斜阳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光线刚好停在他的颧骨下方。"我负责这个项目。"他说，"这是我老板的决定。我只是执行。"
林桃看着他的眼睛，他回看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回避，跟三个月前在收银台前数硬币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数硬币的声音带着犹豫和窘迫，现在他说话的声音是平的，每句话的尾音落得稳。他看着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别的，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林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店里安静，角落里的两个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外套的拉链在起身时被桌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迈出一步，朝着门口的方向，刚走了半个身位的时候沈延在她背后开口了。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转身，背对着他，方向是门口，距离门还有五步。窗外是正在变暗的天色，十二月的下午，太阳落得早，光已经从金黄变成薄橙。
"如果你能在公众层面证明这家超市'值得保留'，"沈延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跟刚才的音量一样大，没有刻意提高，"我可以建议老板修改方案。"
林桃转回身。她看着他。他坐在原位，手还是那个交叠的姿势，桌上的员工卡还在他们之间放着，边缘被斜阳照成亮白色。
"多长时间，"她说。
"五十天。"沈延说。"我要看到足够有力的证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正面朝上，他的名字印在右上角，下面是职位和联系电话。他把名片沿着桌面推过来，推到她那一侧，然后拿起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邮箱地址，字母和数字写得清楚——然后把笔帽扣上，把笔收回口袋。
林桃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名片。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把名片背面的邮箱地址看了一遍。沈延也站了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底。"发到这里。"他说。
然后他拿起桌面上那张员工卡放回口袋。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距离不到半步，他的脚步没有停，他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出去。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水杯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
林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名片背面的邮箱地址写得很干净，字迹平稳，看不出写的人当时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站了几秒，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跟那张打印照片放在一起。她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天色被橙红色的光铺满了，街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她身前斜着铺开，像一个指针。
回到超市的时候阿玲正在收银台里整理零钱。陈远从仓库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已经拆开的面，看到林桃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林桃站在超市大堂中央，周围是货架和日光灯，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名片和照片还放在内侧口袋里没有动。
她说："那个灰大衣男人——叫沈延。地产商的项目负责人。他负责拆这条街。"
阿玲的手停在零钱盘里。陈远把面放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呢？"陈远说。
"他说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五十天，证明这家店值得保留。"
阿玲说："五十天证明？怎么证明？"
陈远看着她。林桃也看着他。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中间的地面上投出三片阴影。陈远说："那得让所有人知道这家店的存在。"
林桃看着他的眼睛："所有人。不只是夜班人。"
三个人站着对视了三秒。阿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陈远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林桃站在那里，外套口袋里那张名片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位置，她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度。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响，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们三个人还站在那里，中间的空气静了一拍，但没有人移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