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林桃经过的时候没有刻意往里看,但声音自己从缝里漏了出来。手机开着免提,对方的声音通过外放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整感,每一个字都按标准发音吐出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马经理,补偿方案是统一标准,我们这边不单独谈。你这店经营了十几年我知道,但政策是全市统一的。你也理解一下我的难处。"
马经理的声音传回来:"刘总,我们这店确实经营得不容易,你给争取一下行不行?你看我们这个店……"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需要想一个理由,"我们这个店最近上了热搜的,区域最佳服务门店,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那个平整的声音说:"我知道。但政策不按这个来。就这样吧马经理,我还有会。"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嘟"一声之后免提也关了。林桃站在走廊里没有停步,她的脚在门缝经过的时候速度没有放慢,但她的视线透过那条窄缝扫到了办公桌后面的马经理。他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没有放在手机上,而是搭在桌子的边缘。他的后背靠紧了椅背,头微微低着,头顶对着门缝的方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三天没换的衬衫领子和桌面上那张已经出现折痕的红头文件。
她走过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响,她把杯子接满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两个人从休息室那边走过来了。两个年轻女员工,声音压得低,但走廊太安静了,低音也能被听到。
"你那边招人吗?"
"夜班收银吗?"
"对,我下个月就能走,你帮问一下。"
"行,我帮你发个消息。"
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了林桃,她们的话尾收得急——最后一个"发个消息"的"息"字还没有说完就停了。林桃端着杯子转过身,朝她们点了点头。两个人也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过去了。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林桃才把杯子送到嘴边,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然后走回收银台。
阿玲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上。林桃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快速滑动页面,拇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频率很高,像是在浏览一个很长但内容不密的列表。林桃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的时候阿玲抬了一下头,拇指的动作停住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锁屏键,屏幕暗了,但暗之前那几秒林桃看到了页面顶部的一行字——"超市夜班收银员招聘·就近安排"——然后是几个不同公司的名字和薪资数字。
阿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说:"你倒完水了?"
林桃说:"嗯。"
她坐下来,坐在阿玲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隔着一个台面弯角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收银机的小屏幕在待机状态下显示着当前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阿玲低头看着手机背面——她把它翻过来扣着,看不到屏幕,只能看到黑色的手机壳——她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蹭,指甲划过塑料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桃说:"你在找工作。"
阿玲的拇指停了一下。她说:"我……看看。"
林桃把视线从阿玲的手机壳上移开。她说:"看看吧。我也在看。"
阿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阿玲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机翻回正面解锁,屏幕亮了之后她看到招聘页面还在,但她没有继续滑。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当晚自助区来的人比平时多。保温箱里的茶煮了三壶,第三壶是在凌晨一点多添的。台面上的纸杯用掉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空杯叠了两摞,摞到第四层的时候风一吹会微微摇晃。人比平时多,但声音比平时少。没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没有人靠在墙边打电话,留言簿一页也没有被翻开过——它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一直放在台面正中央,封面朝上,保持同一个位置和同一个角度,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林桃坐在收银台里能看到自助区的一部分。她看到人来了,接了茶,蹲在台阶上喝完,然后把空杯放进回收筐,站起来走了。整个流程比平时快了近一倍,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多看别人一眼。橘猫蹲在保温箱旁边,尾巴没有动,它的视线跟着不同的人进进出出,但那些人的视线没有互相接触。
凌晨三点十五分,自助区空了下来。台阶上还有一个人没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林桃见过他几次但不认识名字,他喝完了茶但没有急着离开,坐在台阶上看着街道尽头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路灯亮着,路面空旷,"拆"字在两百米外被夜色挡住了看不见。但他就是看着那个方向。
林桃从收银台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把外套穿上。凌晨三点多的风已经接近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她走到黑板前面,从卡槽里抽出那根蓝色粉笔。粉笔又短了一截,只剩最初长度的一半多一点,顶端被磨出了一个斜面,侧面沾着白灰和蓝灰混合的粉末。
她站在黑板前面,在板面上已经写满字的蓝色区域下方,找了一块空白。空白不大,大约能写七八个字。她把粉笔抵上去,蓝色的粉末落在板面上。"八十九天。"她写了这四个字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停顿太久,紧接着在后面补了一句:"还够煮很多茶。"
她写完退后了一步。蓝色字在新位置显得单薄,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旧字,白色和蓝色交错覆盖了好几层。她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分钟,没有动。她看完了整块黑板上的字——从上到下,从最早的白粉笔"如果你今晚遇到了困难"到最新的蓝色"八十九天"——然后她把粉笔放回卡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超市。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林桃到店的时候自助区的台灯还亮着——昨天有人下班之前忘了关,或者故意留着。她先把保温箱里的空壶拿出来清洗,然后把新茶包放进去。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黑板前面。
她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八十九天"四个字的蓝色在晨光里没有褪色。但这行字的下面,从空白位置一直蔓延到黑板底部的边缘,多了十几行新的字。不同的蓝色,不同的笔迹,大小不一,排列紧凑,像是一群人在她走了之后连夜赶来的回复。
"够泡两千杯茶。"——这一行字写得端正,像是用直尺比着写的。
"够认识很多人。"——字迹偏小,缩在右侧空隙里。
"够记住这个地方。"——这一行的蓝比较深,笔压得重,纸面都被粉笔磨出了细痕。
然后是最下面的一行,写在黑板底部的支架边缘上方,位置最低,几乎要贴着地了。字写得不快,每个笔画的起落都清楚,一笔一划用力均匀。林桃弯下腰才看清那行字的内容:
"够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认得这个字迹。老周的。周建国的。他的"想"字习惯性地把"相"写得比"心"宽一倍,"办法"两个字中间的间距比别人写的要略大一点,这是他在代驾接单界面填备注时留下的习惯。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是蓝色粉笔,跟她的那根蓝色粉笔颜色相近,但蓝得更深一些,像是同一盒粉笔里被使用次数更多的某一根。
林桃站在黑板前面,弯着腰看完了这行字。她没有直起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又把上面那十几行回复看了一遍。那些字她没有一一对应到每一个人脸上,但她知道每一行的来源——那个"够泡两千杯茶"是昨晚坐在台阶上喝最后一杯茶的人写的,"够认识很多人"是平时话不多但每次都会留一句留言的那个人写的,"够记住这个地方"的笔迹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对应的脸。
她直起身来。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了黑板边缘一张没贴牢的便签纸的角。她把便签重新压平,然后转身进了超市。
她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保安室。窗户开了一半,孙哥坐在里面,他看到她经过的时候朝她招了一下手,两根手指上下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林桃在窗边停下了。
孙哥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递出窗外。纸不是新纸,边角有折叠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我打听到的,"他说,声音比平时压得低了一点,"地产商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以前来过咱们店。"
林桃接过那张纸。纸上贴着一张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照片里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某个建筑工地的围挡前面,手指向围挡上的规划图,侧脸对着镜头。男人的脸被工地围挡的阴影遮了一半,但林桃能看清他的下巴线条和耳朵的形状。她把照片拿近了看,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放下了。
她认识这张脸。
"灰大衣。"她说。
孙哥在窗户里点了点头:"对。就是第一个人。你借他员工卡那个人。"
林桃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站在保安室的窗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超市大堂的门上。门半开着,能看到大堂里货架的侧面和日光灯的白光。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张纸在她外套口袋里折了一角,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脸被挡住了一半,但耳朵的形状她记得,他在第一集站在她的收银台前数硬币的时候,那副耳朵就是这样的形状,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