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只响了一声就停了，像是推门的人动作不快，门的开合幅度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林桃抬头，看到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林桃认出了她。阮青。两个月前来过一次，坐在收银台对面，掏出一只怀表说了"余额42%"，然后走了。那次她穿的是同一件黑色大衣，但那时候大衣的肩线撑得平整，衣摆垂得直，整个人像一根立着的尺。这次不一样。大衣的肩线塌着，布料堆在肩膀和领口之间，像是被过重的什么东西往下拽。她的脸比上次白了几个色号，白到在门口的荧光灯下能看清颧骨下淡淡的青色血管。嘴唇的颜色也浅，几乎跟她皮肤的颜色融在一起。
林桃的抹布停在了台面右角，水珠沿着边缘滴了一滴到地上。
阮青走路的动作慢了。她穿过超市大堂的几步路走得不算稳当，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每走一步右肩都会往下坠一下再抬起来。她走到收银台前的时候没有坐下，双手撑住了台面的边缘，手指张开平压在上面，像是在借台面的高度稳住自己的身体。她站定之后停了两秒，才开口。
"我只是路过。"她说。
林桃把抹布放进了台面下的水槽里，水声哗了一下然后停了。她说："你病了。"
阮青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收集者的消耗方式跟你不一样。"她说，声音比上次轻了一档，像说话的时候胸腔里没有那么多气可以推。"我收集的是负面能量。负面能量会腐蚀载体。我身上已经有几处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展示什么。她站在那里，隔着收银台跟林桃对视，两个人的视线高度差不多，她比林桃略高一点但此刻身体微微前倾，高度就持平了。过了大概三秒，她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撩了一下。
手腕内侧。皮肤原本应该是浅色的，但手腕中段靠里的位置有一片暗灰色的斑痕。那片灰不是淤青的紫，也不是伤口的褐，是种接近水泥色的灰，像皮肤下面沉积了一层细粉。斑痕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没有清晰的界线，从手腕内侧蔓延到接近手掌根部的位置，大约两个指节宽。
林桃低头看着那片灰色斑痕。没有血丝，没有肿胀，那片灰斑像某种静态的东西，它就在那里，不扩散也不消退，安安静静地贴在阮青的皮肤下面。阮青的手腕很细，血管在灰色斑痕的边缘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那片灰在压迫周围的组织。
林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灰色斑痕上移开的时候抬了一下，看到阮青的嘴角绷了一条线。
阮青把袖子拉下来，动作比撩起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布料重新遮住了那片灰。她把手放回台面上，调整了一下站姿，右肩又往下坠了一下。"我来是告诉你，"她说，"你的网铺得太快了。"
林桃等着后面的半句。
"有些人还没来得及被'净化'就被吸进了正面场。"阮青的声音平稳，但每句话之间换气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一些，"他们会反弹。下周可能会有一次大的反噬。"
"怎么防。"林桃说。
阮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移开了台面，落向玻璃门外路灯照着的街道。外面没人，只有一辆空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慢节奏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你防不住。你得接住。"
她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撑着台面的手。手指离开台面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颤抖，幅度很小，像是手腕在松开重物之后的一个自然反应。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但右肩的下坠没有改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推门，右手离门把手还有十公分的时候右手肘弯了一下，像是抬手的动作消耗了她额外的力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被风吹得侧了一下脸。然后她咳了两声。咳声短促、干哑，像喉咙里什么也没有但身体非要挤出一口气来。她咳完之后没有回头，侧身挤过门缝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风铃没有再响——她用手挡了一下铃舌，不让它发声。
林桃站在原地，手里没有东西了——抹布在水槽里，台面擦了一半，右下角还残留着一道水痕没抹开。她看着门的方向，玻璃门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和那辆空出租车。阮青走得不快，但林桃站的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大约十秒才重新拿起抹布。水槽里的抹布已经凉了，她把水痕擦完，挤干抹布挂回挂钩上。做完这些动作之后她看了一眼台面上阮青手掌压过的那片区域——台面干净，看不出被压过的痕迹。
她把收银台锁上，穿过走廊去仓库。
仓库的灯亮着，陈远正在理货。他今天搬的是整箱的方便面，一箱十二盒，码在第三层货架上。林桃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箱面举到齐肩高度往架子上送，听到门响他侧了一下头，看到是她，箱子就继续推进去了。他放稳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架子上跳下来。
林桃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阮青说下周会有反噬。"
陈远把手上的灰拍干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纸箱角："她说的对。"
"她说我铺网太快了。"
"你确实铺得快。"陈远把那块纸箱角扔进旁边的回收筐，直起身看着她。"你从一个人到十个人到几十个人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善意场铺开的速度比净化速度快，有些人还没来得及被净化的善意覆盖，就先被'围住了'。"
"什么意思。"
陈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才说："有些人之前是坏的。不是恶，是坏——占便宜、偷东西、嘴狠、心冷。你突然用善意把他们包起来，他们不适应。那些没被'净化'的部分会先跳出来反抗。"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阮青说的'反弹'就是这个。他们不会冲你的善意去——他们会冲你本人去。因为你才是善意场的中心。"
林桃靠在了门框上。她说："那怎么办。"
陈远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回盖子放回桌上："接住。一个一个接。"
"她说了一样的话。"
陈远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箱面挪了个位置，腾出一小块空桌面坐下来，然后抬头看她："你接得住吗？"
林桃看着他。仓库顶灯在他的头顶上方，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可以"或者"你不行"。他说："那试试。"
林桃站直了，从门框上直起身。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陈远在后面说了一句："如果有人冲你来的话——别让他带着恨走。"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她说。
走廊的灯管有两根已经烧黑了，光线暗了一段。林桃走过那段暗区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她走回收银台的时候台面已经完全干了，暖金色的台灯照在干净的台面上，把抹布留下的细小水痕镀成淡金色。她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阮青来过。状态比上次差。手腕有灰色斑痕。预告下周反噬。陈远说：接住。一个一个接。"
她写完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窗外那辆空的出租车还在路边停着，双闪灯还在一下一下地亮，节奏平稳。林桃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收银台的大灯，只留着台面上那盏暖金色的台灯。
光线变小了，缩成一片圆形的光域，刚好覆盖台面和她面前的半张椅子。她把椅子往光里挪了一点，坐着没动。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台灯的光没有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