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往夜市通道缝里钻,带着湿冷雾气,林炊低头擦移动餐车操作台,不锈钢台面锃亮,倒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白炽灯。温知予离开时留下的红枣桂圆甜香还没散,混着炭火余烬味,在空气里沉淀。她重新系好围裙后的平静,像块压舱石,让这艘在风浪里飘摇的小船暂时稳住阵脚。
“叮铃——”
餐车外侧卷帘门把手被推开。
姜漫走进来,修身短款风衣沾着室外寒气,发梢几点夜露。没等林炊开口,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三张名片,扔案板上。
“今晚八点,‘云顶汇’商圈三个项目负责人。”姜漫声音不高,语速快,“让他们直接过来,别整那些虚头巴脑接待流程,按平时规矩来。”
林炊抬头,目光落名片上,烫金字体,精致排版,一看就不是普通食客会拿的东西。他手指微顿,抬头看姜漫:“漫姐,他们……吃得惯这个?”
“吃不吃得惯是他们习惯问题,能不能记住这个味道,是你本事。”姜漫双手撑案沿,身子前倾,眼神锐利,“林炊,你要清楚,以前那些看低地摊的人,不是看不起你手艺,是看不起这种‘不体面’环境。今天,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值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皮鞋踩水泥地的声响。
三个人影出现在夜市入口光晕里。为首中年男人穿定制西装,手里夹着没点燃的雪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入口,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地烟头和油腻地面,眼神里毫不掩饰嫌弃与疏离。
“就是这儿?”中年男人语气冷淡,带质疑,“姜总说这里有好吃的烧烤和糖水?”
姜漫迎上去,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侧身让开一条路:“李总,王总,赵经理。信我一次。这里食材,比你们公司楼下那些连锁店干净十倍。至于环境……吃完再走,不耽误事。”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迈步走进来。
林炊没说话,默默转身,打开烤炉风门。
铁签子穿过腌制入味的羊肉串,整齐排炭火上。油脂滴落,激起一阵细密火星,发出“滋滋”声。紧接着,他又端起一口小锅,倒入处理好的小龙虾,加入秘制酱料翻炒。红亮汤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浓郁香料味瞬间爆发,霸道地钻进这三个人鼻腔。
起初,三位高管端着架子,用公筷小心翼翼夹起一块烤鸡翅,咬一口便不再动筷。他们习惯精致摆盘、无菌厨房的高级餐厅,对于这种充满烟火气甚至略带粗犷的街头美食,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林炊端上一碗刚熬好的陈皮红豆沙。
中年男人李总原本紧绷的脸色,在喝下第一口糖水后,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深夜应酬后的寒意与疲惫。
“这味道……”李总放下勺子,转头看姜漫,“有点意思。”
旁边年轻助理也忍不住尝一口烤虾球,鲜嫩肉质在齿间爆开,酱汁浓郁却不掩虾本身清甜。他抬头看看周围简陋折叠桌椅,又看看正在忙碌的林炊,眼中轻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认可。
“姜总果然没骗人。”另一位负责人赵经理点头,拿起一串羊肉,这次没用公筷,直接用手拿着咬一口,“火候刚好,外焦里嫩。”
姜漫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对市井生活不屑一顾的人,此刻竟为了这一口热乎饭,放下身段,坐在小马扎上吃得津津有味。这种阶层壁垒被食物击碎的瞬间,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场面正融洽,角落里一抹动静引起姜漫注意。
那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年轻男子,穿普通休闲装,戴黑框眼镜,毫不起眼。他点一整套菜单:四份烧烤、两份小龙虾、两碗糖水。但他吃得极慢,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拿出手机对着食物拍照,或是低声对着录音笔说着什么。
他视线没停在食物美味上,频繁扫视着餐车布局、林炊操作手法,以及周围食客年龄层和消费金额。
姜漫眯起眼,借着递湿巾动作,悄无声息靠近几步。
她听到年轻男子压低声音:“客单价估算六十八元左右,主力消费群体集中在三十至四十五岁,女性占比超过六成。复购率极高,主要依靠口碑传播。供应链似乎独立,暂无大型连锁介入迹象。”
说完,他快速收起手机,将剩下食物几乎原封不动打包进塑料袋,起身结账,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从头到尾,他没真正品尝过任何一道菜的美味,只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姜漫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不是顾客。是探子。
她没当场揭穿,也没打草惊蛇。等人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转身回到摊位旁,看着还在收拾残局的林炊,神色恢复往日从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夜市散去,喧嚣退去,只剩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油烟味。林炊推着餐车,准备将器具搬回存放处。姜漫早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香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把玩。
“昨晚,有个不像吃饭的人。”姜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拍了你的菜单,记了你的客流数据。看架势,像是大公司市场调研员。”
林炊停下手中动作,握紧铁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谁?”
“不知道名字。”姜漫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幽深,“但能派出这种专业团队来摸清底细的,只有那几家盯着这片区域的大型餐饮企业。丰味餐饮,或者更上游的资本。”
林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轮廓。想起系统面板上偶尔跳出的红色警告,想起胡金标之前的种种算计,那股原本只关乎生存的压力,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谢谢提醒。”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姜漫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透着股坚定:“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说明你的东西,确实有价值。”
说完,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炊独自站在晨雾中,看着眼前这辆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新餐车。车轮上还沾着昨夜泥水的痕迹,烤炉依旧温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铁钳放回工具袋,继续着手头的清理工作。
不远处,许清禾身影还未出现,但林炊知道,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