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是交班之后才把留言簿从自助区拿回来的。
她端着茶壶走回超市的时候，经过台面时顺手把留言簿夹在了手臂和茶壶之间，带进了收银台。阿玲已经换班走了，收银台周围没有别人，暖白色的台灯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光域，照在台面和零钱盘的边缘。她把茶壶放在台面角落，把留言簿放在台面正中央，然后坐下来开始翻。
第一页画了一盏台灯。蓝色的圆珠笔，灯罩的形状跟她那盏相似，灯柱和底座用几笔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没有细节但轮廓准确。灯罩下方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表示光，光的范围覆盖了页面的下半部分。灯的下方写了四个字，字迹她认得——是小陈的，笔画比平时略大一些，像是写字的人特意把字写大以便被看见："别关灯。"
她翻到第二页。代驾老周的签名，字体粗短，每个字的笔画用力均匀，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辆小汽车，侧面的轮廓，四个轮子画得圆，车顶有一条弧线。车画在签名的右侧，跟字之间隔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像是画的人画完了字之后顺手添上去的。第三页是环卫工阿姨的签名，名字写在页面偏左的位置，右侧画了一把扫帚，笔直的长柄和短促的刷毛，线条简单但特征明确。第四页是一个外卖员的签名，名字后面跟了一杯茶，杯身画了三条弧线表示热气，热气往上飘散，线条在页面的上方逐渐变淡。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都有一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样东西——一辆车、一把扫帚、一杯茶、一根烟、一盏路灯、一个纸杯。那些小图案笔迹不同、线条粗细不一、画的精度也有高有低，但它们都挤在同一本留言簿的不同页面上，分别占据了各自的空间，没有重叠。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方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只有字。字写在页面正中略偏上的位置，墨色比前面几页都深，像是写字的人换了更粗的笔或者在落笔时用了更大的力。字迹她不需要辨认就能认出来——陈远的，"的"字那横折钩收得短而平，"关"字那一撇和最后一横之间的间距跟陈远笔记本上那些字保持一致。那行字是：
"灯关了你还在。但你亮着的时候大家都能看见你在哪。别关灯。"
她读完了这行字。她把留言簿合上，放在台灯旁边的位置上，让它跟台灯底座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台灯的暖白光线从侧面照在留言簿的封面上，把封面上的牛皮纸纹理照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封面的边缘处有被反复翻动之后产生的轻微磨损，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密的反光点。
她坐了下来。椅子在她坐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动，她把身体靠进椅背，手放在台面上，拇指边缘挨着留言簿的封面边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留言簿听的，又像是说给台灯听的，也像是说给那排猫或者窗外的街面听的："不关了。"
台灯的光没有变化，仍然均匀地铺在台面上，覆盖了留言簿的封面和她的手背。留言簿安静地躺在光域里，没有回应，但那页上那些名字和那些小图案已经在纸面上留下来了，不需要回应也在那里。
然后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短促，没有被碰第二次。林桃抬头的时候阮青正站在门口。她今晚穿了那件黑色大衣，拉链没有拉上，里面是灰白色的毛衣，领口整齐。她没有走向货架，也没有走向自助区，视线穿过超市大堂直接落在了收银台的方向——落在了林桃身上，落在了她面前的台面上，落在了台灯和留言簿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目光在那盏亮着的台灯上停留了比其他东西略长的一瞬，然后她走了过来。
她走到收银台前没有站着。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轻，椅子腿没有在地面上发出摩擦声。她坐下来的时候把双手放在台面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姿态像是在等什么。她先开口："你找到了你的站台和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话一样平稳，没有起伏，但句子结束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自己说出的判断。"比你前面三个都快。"
林桃坐在台灯内侧，手从留言簿封面上移开了，放在台面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她没有接"谢谢"或"是吗"这类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阮青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只旧怀表。怀表的表面是磨砂的银色，边缘有一圈细窄的装饰纹，没有被打磨得很亮但也没有积灰。她把它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林桃一眼。然后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按钮，表盖弹开了。表盘露出来，里面没有指针，没有刻度，没有时间的数字标记。表盘上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带，环绕着表盘的内缘缓缓流动，光的亮度均匀，像一种缓慢移动的液体在轨道上持续运转。那圈光带占据的表盘圆周比例比上次林桃看到的时候增大了。
阮青把怀表在台面上转了一下方向，让表盘正对着林桃的方向，然后她垂眼看了一眼表盘，像是确认读数。"一个月复查提前了。我想看看你的余额。"她说完之后把怀表往林桃那边推了几厘米，让光带在灯下更清晰。
林桃低头看着那只怀表的表盘。淡紫色的光带沿着表盘的内壁流动，没有闪烁，没有断点，大约覆盖了表盘圆周的五分之三左右。她把那个比例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55%。她记得上次看到的比例是42%。
阮青把怀表收回去。她合上表盖的动作轻，金属扣合的声音细小但清晰。她把表放回大衣口袋里。"现在是55%。"她说，"你涨了13%。上次是42%。"
林桃坐在台灯下，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放到了膝盖上。她看着阮青把怀表收起来的位置，然后视线从她大衣口袋的位置移到了她的脸上。她没有说"所以呢"或"然后呢"，她等着。阮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从坐到站的过程里大衣的下摆没有碰到椅面。她站好之后低头看了林桃一眼，又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留言簿，然后她说："55%是安全的。但你最近有件事要做——3号那边可能撑不住了。他替你接了两个代付，有一个可能超出了他的能力。"
林桃的视线从阮青的脸上移开了，往仓库的方向偏了一下。从收银台的位置看过去，仓库的走廊入口在货架通道的尽头的方向，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仓库日光灯的白光，没有脚步声传出来。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视线收回来，回到阮青身上。阮青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门在她身后合拢，街道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在玻璃门上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还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没有移动，留言簿还是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状态，暖白色的光照着那行"灯关了你还在"的字迹，光线稳定，没有晃。她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留言簿上。陈远那行字的最后一笔在灯光下清晰可辨，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转头看向仓库方向。走廊的门半开着，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门没有关死，还留着可以进去的宽度。
她坐在台灯下面，没有再动。三号那边的事已经有人告诉她了，办法不是现在想出来的。她需要先确认，确认完再决定做什么。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放回了台面上，掌根贴着留言簿的封面边缘，拇指的侧面压着牛皮纸封面的折痕处。那排猫还在窗台上蹲着，领头那只睁了一只眼，然后又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