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是第二天下午才去找孙哥的。她没有在发现照片背景里那行模糊的字之后立刻去问，因为她知道孙哥的回答通常不会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听的时候主动说出口。她等到下午，等超市里客人最少的那段时间，拿着手机穿过走廊走到保安室门口，没有敲门，在窗框外面站定，把手机屏幕对着窗户里面。
孙哥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内容，感觉到有人站在窗户外面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到是林桃，然后看到了她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照片被放大了，林桃把画面上超市招牌角落的那片区域单独截出来放大了倍数，像素在放大之后出现了模糊的边缘，但那行字仍然可以辨认："因果始发站·1号站台。"字体跟那张贴纸上的字同一种风格，像是手写之后被印上去的，墨色比周围的招牌颜色深了一个色调。
孙哥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三秒左右，然后他把手机从林桃手里接过去，隔着窗户更近地看了看那个区域，然后还回来。他说："你看到1号站台了。"
林桃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什么叫站台？"
孙哥把窗户推开了半扇。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需要把某个内容从记忆里调出来整理好才能开口。"每个接力者都有一个始发站，"他说，"那个站台只有你自己知道在哪。"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描述是否准确，然后继续："陈迹的站台是他卖唱的那个街角。2号的站台是她常去的那个公交车站。3号的站台——"他在这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点名，"是陈远第一次代付的那个药店门口。"
林桃站在窗外，手插在口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按着手机的边缘。"我的站台呢？"
孙哥的视线从窗口移开了一瞬，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接"我不知道"这个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自己想。
林桃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她回想自己第一次说出"我替你"的场景，第一张存根对应的那个夜晚，灰大衣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的样子。她在那段时间里做的事情、说的话、递出去的那张员工卡——但"站台"这个词对应的是场所，是她当时站的位置。
孙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还没找，"他说，"每个接力者都要找到自己的站台。那是你最开始说出第一句'我替你'的地方。你是在收银台说的，还是超市门口说的？"
林桃站在走廊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开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超市大堂方向移动，经过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通道，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她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在那里。
她面对着收银台，台面跟平时一样，暖金色的台灯光从灯罩下倾泻下来，覆盖在木质台面的表面，把木纹的纹理照出来。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掌心贴着木质的表面，指尖沿着台面的边缘慢慢滑过——从左侧滑到右侧，从前沿滑到后沿。她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感受木料表面温度分布的细微差异。她回到那个夜晚，回到她第一次说出"我替你买"的时刻，那段记忆里她的位置是站着的，面对着收银台的方向，灰大衣男人站在她的对面。她的左手握着一张员工卡，右手在键盘上方悬着——她当时就在这个地方，收银台的内侧，距离台面边缘一只手的距离。她站在那里了。
然后她低头，视线落在台面上。她的目光在台面的木纹纹理里移动，从左侧到右侧，从靠近键盘区域的位置到右侧边缘的方向。她的视线停在了台面的右侧边缘处，靠近收银机底座的位置。那里有一行字，极小，极浅，藏在木纹的纹理里。如果不是刻意低头去找，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去，她永远不会注意到。
"4号站台·已启用。"
字体是刻上去的，不是贴纸，不是印刷。刻痕的边缘有微小的木材纤维翘起，颜色比周围的木质浅一些，像是刻上去的时间不长——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凹痕的深度，大约一毫米左右，边角处还有一点极细的木屑残留，像是刻痕形成之后没有被清理干净。她用拇指在刻痕上来回擦了一下，木屑粘在了她的指纹里，细小、干燥、浅色的。
她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那行字上面，没有移开。她的手指从刻痕上拿开了，但那行字还留在了台面上，凹下去的深度均匀，字迹端正。"4号站台"四个字排成一列，"已启用"三个字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但它就在那里，在她每天伸手操作收银机、整理零钱盘、手肘偶尔搭在台面的同一个位置，它的距离不超过她右手掌根扫过的范围。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阿玲从货架通道那头推着补货车经过时看到她站着没动，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呢"——林桃说"没事"，把台面上那行字用手掌盖住了，然后把手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转身走开了。她没有告诉阿玲她看到了什么。
她走回保安室的时候孙哥还在窗户里坐着。她站到窗框外面，孙哥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孙哥没有问她"找到了吗"——他看到她点头的动作之后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窗户关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他补了一句："对了——每个站台都有自己的灯。你找到你的灯了吗？"
林桃站在走廊里，没有回答。她回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走廊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收银台的一个侧面，台面的边缘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层泛黄的亮区，暖白色的光从灯罩下方铺出来，在台面上形成均匀的覆盖。那盏旧台灯的灯泡亮着，光色稳定，亮度均匀。她在那天之前看过这盏灯的次数难以计数，但她从来没有用"找"这个动词来看待过它的存在。它就是一直在那里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它几秒，然后转回头，沿着走廊走回收银台方向去了。
她没有关灯。她坐下来，手放在台面上，放在那行刻字旁边大约一掌的距离，能够感觉到灯光照在手背上的温度，暖的，持续的。她坐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在灯光的覆盖下，收银台周围的空气因为灯光长时间照射而比走廊方向高出一点温度，细微但可以被皮肤感觉到。她把椅子往台面方向挪近了一点点，手背上的光斑没有移动，保持着同样的覆盖范围。
那行字在她的手边安静地待在台面的纹理里，凹痕的深度稳定，边角的木屑被她之前用拇指擦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还附着在刻痕边缘，像是一行刚刚刻好不久的新标记。她伸手又摸了一次，这次比之前更轻，用食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向滑了一遍——"4"的竖笔、"号"的转折、"站"的最后一笔——指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和转折处的深度变化。她的手指跟着那行字走完一遍之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回了膝盖上。
窗外已经天黑了。台灯的光是收银台区域唯一的主光源，把台面上的木纹、零钱盘、收银机的按键表面全部镀上一层柔和的暖白色调。她坐在那片光的正中，面前有一行她从未注意过但已经在收银台上存在了三个月的刻字，而她在它存在的这段时间里从未低头看过。它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