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后面有一片堆放废旧纸箱的区域,天花板的高度比主仓库低了一些,日光灯管有两根烧了,剩下的两根把光线不均匀地铺在水泥地面上。墙边摞着几排用过的塑料筐,倒扣着,表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尘。陈远从主仓库的侧门走了出去,林桃跟在他后面。她没有喊住他问去哪里,她只是跟着他走了过去,经过那排落灰的货架和堆了一半的空纸箱,在那片灯管较暗的区域里停了下来。
陈远坐在了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筐的侧面印着"勿压"两个字,字迹被胶带残留覆盖了部分,他坐上去的时候筐面没有明显的变形,坐得很稳。他坐下之后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视线落在地面上的某一块砖上。林桃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在另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高度比他那个略低一些,她的视线与他的视线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她微微仰视着他。
他开口说:"叫陈迹。"
林桃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打断他。
"大我五岁。"他说,"他做1号做了六年。比2号和3号加起来都久。"
他说"六年"的时候语气没有特别的变化,跟说"大我五岁"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音调,好像这两个数字在他心里已经并排放了很多年,不需要再用额外的语气去强调长度。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还落在地面上那块砖上,灰白色的砖面上有一道裂缝,从砖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替人付钱,"陈远说,"他说自己只是在帮人走一小段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从收拢的状态变成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之间张开了一个角度。
林桃坐在对面没有动。她等着他把句子说完,中间的空隙里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了一些,把注意力集中在听他的声音上。
"他消失的那天没留下任何话,"陈远说,"只留下了一件灰大衣。就是后来给我的那件。"
他停了一拍,像在确认自己说完了该说的内容,又像在判断是否需要补充。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我穿了三年。但我不是他。我撑了八个月就不行了。"
陈远说"八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抬起了视线,他看着仓库后面那面被货箱堵了一半的墙面,没有看林桃。他的视线在墙面和地面的交界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到膝盖上。他的坐姿没有变,肩膀维持着原来的高度。
林桃说:"他现在在哪?"
陈远的头低了一些。他的下巴收了进去,视线从墙面落到地面,从地面落到自己的手上。他说:"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3号说他还在。但没人见过他。"
仓库后面的空间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被放大了。林桃坐在塑料筐上,手也放在膝盖上,她的姿势跟陈远类似,只是她的坐姿略直一些。她等了一段时间,等到那段沉默自然地松开了,才开口说:"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
陈远的视线没有抬起来。他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自然反应,像听到某个熟悉的内容时面部自动做的回应。"他一直那样笑,"他说,"即使那天他刚帮人付完钱,自己也只剩三块钱。他笑着跟我说:'没关系,我明天再唱一场。'"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更多的话。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两盏暗了的灯管在他们头顶上方悬着,其中一盏每隔一段时间会闪一下,亮度不足但足以把他们各自的脸在暗光中照出轮廓。林桃坐在塑料筐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解锁屏幕,屏保还是默认的图案,她打开了相册里那张照片。照片在暗光中亮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出一圈亮点。那个流浪歌手靠在超市门口的墙边,笑着,眼睛弯着,洗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松散,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有一阵子,不是之前看过的快速浏览,是一种更慢的、逐寸的观察。然后她点了一下屏幕底部的"设为壁纸"选项,弹窗确认,她点了"设定"。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那张照片成为了她手机的锁定界面和主屏幕壁纸。屏保照片上的人笑着,身后是超市门口老款的灯箱和灰蓝色的天空。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那张脸从亮着的光源变成了暗色屏幕里的一个静态轮廓。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陈远在她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一直坐着,没有转头看她的手机屏幕,但他的视线方向在她操作手机的时候微微偏转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等到她把手机放回去之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跟坐下来的时候一样缓慢,他的膝盖先伸直,身体重心前移,手掌在腿面上撑了一下,然后他完全站直了。他站直之后没有说"我进去了"或"你早点回去",他看了林桃一眼。那个视线很短暂,不到两秒,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主仓库。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清晰变模糊,最后被仓库深处的其他声响覆盖了。
林桃坐在塑料筐上没有跟着站起来。她坐在那里,在灯光管暗下来之后的那一小片灰白色光线中,把自己坐着的时间拉长了一些。她没有拿出手机再看那张照片,那已经不需要了——屏幕亮了就是那张脸,她不需要解锁也能看到。她在那里坐了三五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站起来,把塑料筐推回了原位,沿着走廊走回了超市大堂的方向。
那天晚上的班她正常上完了。收银、扫码、装袋、找零,动作没有延迟,速度跟平时一样。她的手放在键盘上的时候余光没有总是去看手机的方向,但手机放在台面上靠近右手的位置,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也能知道它在那里。交班的时候她关掉电脑屏幕,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背上包走了。
她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她的口袋里因为锁屏通知而亮了一次,她拿起来看到的是那张屏保照片——流浪歌手笑着,嘴角的弧度在屏幕的冷光中清晰,光线从他背后的超市招牌方向照过来,在他一侧的肩膀上形成了一道明亮的边线。她在路灯下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了口袋里,没有锁屏它已经自己锁了。她继续走,手机在口袋里贴近她的腿侧,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屏幕亮着时留下的一点点余温,很轻微,很快就散了。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通知推送。她没有立刻看是什么通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口袋里手机屏幕的亮度并没有熄灭。她在那站了一会儿,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保持着一个静默的呼吸节奏。她还没有打开它,因为路灯下她隐约注意到那张照片里原本被忽略的一个细节正在她的记忆里变得清晰,像一块被磨开的玻璃正在浮现出原本看不清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