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是从笔记本里翻出那张纸条的。
纸条被她夹在存根②和存根③之间,对折了两次,边角被笔记本里的其他纸页压出了一道平整的折痕。她把它展开来的时候纸面上"三年前,也有人替我说过这句话"那几个字还是清晰的,字迹平直偏圆,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没有褪色。她把纸条放在台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原处。
她找到阿玲的时候阿玲正在仓库门口拆一箱新到的饮料,把罐装汽水从纸箱里拿出来码到货架上。林桃站在她旁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给阿玲看——没有说"你还记得吗",而是直接问:"你能帮我查一下三年前的顾客信息吗?我们店当时有没有会员卡记录?"
阿玲把手里那瓶汽水放到货架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桃。"三年前我刚来,系统换过一轮了,老数据不怎么好找。"她把纸条还回去。林桃接过来折好放回口袋,没有催也没有追问。阿玲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但我有个亲戚住那片老小区,我帮你问了一下——有个带女儿的单亲妈妈搬来三年了。"
林桃下午去的。她提了一袋水果,橘子、苹果各半,放在超市购物袋里拎着。老小区在超市以南两条街的位置,楼栋外墙的瓷砖褪了色,单元门口的防盗门没有关紧,门锁的位置贴着一张磨掉了字的水电费催缴单。她上到三楼,在贴着一张褪色年画的防盗门前站定,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穿家居服的女人,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衣服袖口因为做家务而卷了两折。她的脸比林桃记忆中圆润了一些,肤色没有那天晚上在超市灯光下看起来那么白,但眼睛的形状和林桃在收银台灯光下看到的那双眼睛是一致的。女人先看到林桃的脸,然后是林桃手里的那袋水果,然后是她的脸又看了一次。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个变化——先是看到陌生面孔的警觉,然后是认出了什么但还需要确认的停顿,然后那个停顿被一种确定的表情接替了。
"你是那个超市收银员。"她说。
林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袋的提手。"你还记得?"
女人把门拉开了,侧身让出通道。"我记得你。你替我的那一罐奶粉——"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时间拉回到那个晚上去,"我女儿现在喝三段了。"
林桃进了门。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包打开的饼干,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小毯子。女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林桃把水果袋放在茶几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那杯水。
她坐了几秒,然后说:"三年前帮你的那个人是谁?"
女人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一个流浪歌手,"她说,"笑起来很暖的。"她的目光从茶几上的杯子移向窗户方向,像是在把那个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他当时在超市门口卖唱。那天晚上我抱着我女儿——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哭,他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林桃等着。
"他跟我说,'我替你买'。跟你的语气一模一样。"
林桃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边缘,心里没有在想别的,正在听。
女人伸手从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拿起手机,滑了几下屏幕,把屏幕转向林桃。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几年前用手机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超市门口的墙边弹吉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外套袖口处的线头松散着,但整体整洁。他的脸朝着镜头的方向,嘴角弯着,笑得很开。身后的超市招牌林桃认得,就是她每天上班的那家,门口的灯箱跟现在不一样,三年前还用的老款。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在那个笑容上停留了许久。那人的眉眼有一种她见过的熟悉感,但她一时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他的脸型比灰大衣男人柔和一些,但眉骨的走势和嘴角的弧度让她在内心某个地方把两个人并列了——一个戴着帽子遮着脸,一个在路灯下笑。她说:"能发给我吗?"
女人说"当然",然后把照片用隔空投送传给了林桃。手机震动了一下,照片存进了相册里。
林桃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关于奶粉和女儿的事,然后站起来告辞了。女人送她到门口,关门之前说了一句"你跟她说了同样的话",然后门合上了。
林桃走下楼梯,经过单元门口,走出小区大门。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时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了。放大之后的图像边缘有一点模糊,但能看清细节。歌手的左手搭在琴颈上,手指按在品丝之间,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根红绳。编结的方式跟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平结,中间穿了一颗圆形的珠子,绳结的收尾方式也是同一种叠法。她把照片继续放大了一些,绳结的纹理在像素允许的范围内能够辨认出大致结构,跟她手腕上那根确实一致。
她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抬手拢。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拎着空了的超市购物袋——那袋水果她留在了楼上——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她走了一段之后又停下来把手机重新拿出来解锁,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的红绳,然后锁屏放回去,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到超市的时候她把收银台的事情先放了一边,拿着手机穿过走廊去了仓库。陈远正在仓库里分拣货品,把新到的货从推车上取下来码到相应的架位上。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一下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内。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推车上抬起来了。
林桃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照片上那个流浪歌手靠在超市门口弹吉他的画面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笑容稳定地停留在光线与暗面交界的位置。陈远先看到的是那个笑容,然后看到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然后是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他的视线在红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从林桃手里接过去拿近了一些,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他没有说话,仓库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把照片上男人的脸照得清晰。
他把手机还回去。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别处,然后移回屏幕,然后他说:"他是我哥。"
林桃手里的手机被她接住了。她的手指收拢时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脱,她又握紧了一些。
"亲哥。"陈远说,"1号。"
他站在原地,手从推车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说完"1号"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把推车上剩下的货品往架位上放。他放货的动作跟平时一样,速度没有变慢,但他把最后一箱面放到最上层架位的时候,手臂举起来的高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然后松弛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在放完那箱面之后侧了侧身,视线落在仓库门口的方向,然后收回去。
林桃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去。她看了一会儿陈远继续理货的背影,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陈远没有停手。他又拿了一箱饮料从推车上搬下来放到地面,纸箱落地的声音很轻。"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她站在门框旁边,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