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林桃注意到保温箱的盖子没有被掀开过。她添茶的时候看了一眼水位线,跟她两小时前补的时候几乎一样,只少了两杯的量。她又看了一次台面上纸杯的消耗情况——叠好的纸杯少了两个,回收筐里有两只用过的杯子,都是温的,人刚走不久。她扫了一眼自助区四周,台阶上没有人,台灯旁边也没有人。
第二天晚上的情况差不多。茶少了三杯,回收筐里多了三个纸杯。林桃站在台面旁边把空杯从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垃圾袋的时候,顺手数了一下用过的杯数——三天前的晚上这个时间段大约有十几个人会来,现在只剩下两三个。她把垃圾袋系好放到角落的时候抬头往台阶的方向看了一眼,台阶上坐着一个代驾,低头在看手机屏幕,旁边没有人。
第三天晚上她数了,只有两个人来过。一个代驾,一个环卫工。两人来的时间错开了,没有重叠,各自倒了茶,各自喝完,各自走了。留言簿放在台面上,封面朝上,从第一天晚上到现在没有被翻开过。她走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条留言的日期是三天前,黑色圆珠笔写的,内容是"明天茶还煮吗"。后面没有回复。后面是空白的纸页。她合上留言簿放回了原位,封面朝上。
猫的变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窗台上原来有七只猫的位置,第一晚她注意到了数量少了,数了一下是五只。第二天她再数的时候变成了四只。第三天晚上只剩下两只,是那只领头的橘猫和一只灰白色的猫。两只猫蹲在窗台的两端,中间隔了整段窗台的距离,没有互相靠近。第四天她到店的时候窗台上是空的。两只猫都不在了,窗台面上留着几个猫爪踩过留下的灰印,没有被清理。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排爪印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擦。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自助区的台阶上。台灯亮着,暖金色的光从灯罩下铺出来,照在折叠桌上和台面边缘。保温箱里的茶是四十分钟前煮的,壶口还冒着极淡的热气。周围没有人。台阶上空的,地面上的纸杯没有了,回收筐里是空的,折叠桌上的留言簿没有挪动过位置。七只猫一只都没有来。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街道方向。街灯亮着,路面空荡,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自助区的台面然后消失。她坐了很久,久到茶完全凉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壶壁,温的——变成室温了。
她仍然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下班前阿玲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她站在林桃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好,说了句"最近店里好冷"。林桃正低着头在整理零钱盘,她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在把那叠纸币按面值码齐之后她"嗯"了一声。阿玲看了她一眼,林桃的手还在零钱盘上,没有转头。阿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消失了。超市大堂空下来,只剩冷柜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的晨会马经理提到了夜间客流量。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表格,表格上用红笔在某一列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夜间客流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他说,视线从白板上移开扫了一圈站着的人,"大家想想办法。"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侧头看向窗外,没有人说话。马经理把表格翻了一页,开始讲下一个事项。林桃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没有抬头。
当晚她再次坐在自助区的台阶上。位置跟昨晚一样,台阶中段,背靠着超市外墙的瓷砖,面朝街道方向。保温箱里的茶是她来上班的时候煮的,放了两个小时,已经温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杯壁的温度从烫变温热然后变凉,她把杯子放在了台面上没有收起来。
陈远从仓库出来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十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林桃听到了,然后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处停了一下,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他走了出来。他没有直接走到她面前,在台阶上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面朝街道方向,前方是空荡的自助区、空荡的台阶、空荡的街道。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斜的分界线,她的上半身在光域里,他的肩膀在阴影里。
两人坐了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转头看对方,只是坐在那里。十分钟里街道上有两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台面的时候会把保温箱的轮廓照出来一下然后移走。陈远坐着的姿态是稳定的,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跟白天搬货的时候不一样,更放松一些,背微微弓着,视线落在街道尽头的方向。
时间到了之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拍裤子上的灰,站直之后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来。你在的时候,他们也来。他们来不是因为那块牌子——是因为你坐在这里。"
然后他继续走了。他推开门进了超市,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里很短促,风铃响了一声之后迅速安静了。脚步声消失之后台阶上只剩下林桃一个人。她坐在原地,视线还落在街道方向。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左侧脸照亮,右侧脸落在暗影里。她的眼睛发酸了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眶深处升起来,但那种感觉没有漫到表面。她坐在那里,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让它流出来。那股酸胀感在眼眶底部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退了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变,视线没有从街道方向移开。
她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涩味比热的时候重。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她先是扶着膝盖直起身,然后站定。她开始收拾自助区的台面——保温箱的盖子盖好、折叠桌面上散落的一点灰尘用掌心拂过、留言簿放回台面正中央、台灯的旋钮没有动,位置不变。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是稳的,每个物品都被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她把那杯凉茶倒掉,杯子冲洗之后放回沥水架。然后她回到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但这次坐下之前她在台面上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台灯的光域边缘,放在保温箱和留言簿之间的空位上,不是之前就在那里的。是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半个馒头,白色面团,馒头切面的边缘还有挤压的痕迹,像是刚被撕开不久。保鲜膜包得不太整齐,但封口处压紧了,里面的馒头还是软的状态,摸上去透过保鲜膜能感觉到一点余温,像放上去不久,还没完全凉透。
她站在台面旁边,看着那半个馒头。不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间放的。她没有立刻拿起来,也没有转身去找附近有没有人。街道上没有人,超市的门是关着的,风铃是静止的。她把那半个馒头连保鲜膜一起拿起来的时候触感是温的,软度均匀,像是刚出锅不久才凉到这个温度。她把它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超市。
她把馒头放在收银台的台面上,放在台灯光照得到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看着它。保鲜膜边缘有点松了,她把那层膜重新包紧了一下,压好封口。馒头还是温的,握在手心里的时候那点温度透过保鲜膜传到她的掌心上,很轻微,像一个刚好能被感觉到的热度。
她没有吃。她坐在台灯下面看着那个馒头,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台面上,被保鲜膜包着,边缘的切口处露出白色柔软的面团切面。台灯的光照在保鲜膜上面,反射出一道窄窄的光点,在暗色的台面上显得稳定,没有移动,也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