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当晚没有坐在收银台后面。
她走到阿玲面前，把收银台的钥匙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今晚你顶一下。"阿玲正在喝一杯热水，杯沿碰到嘴唇之前她停住了，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林桃。"你干嘛去？"
"找东西。"
林桃没有多解释，转身走进了超市大堂。她的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她从第一排货架开始，弯腰伸手去摸货架背面的缝隙，指尖贴着金属架的边缘滑过去，没有异物。她又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底部的接缝——灰尘、纸屑、一枚滚落的一角硬币，但没有瓷片、没有金属物、没有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东西。
第一排摸完，第二排。第二排摸完，第三排。每一排货架她都用同样的流程操作：先摸背面的夹缝，再蹲下照底部，最后站起来扫一眼顶部的架子，看有没有多出来的物体。她的动作在第三排的时候加快了，到第五排的时候又慢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快没有用，每一寸都必须确实被指尖触碰过才算数。
冷柜区域是重点。她掀开冷柜底部的挡板，手伸进去摸到压缩机的管线和冷凝器的翅片，手指在翅片的边缘划过时被划了一道口子，她看了一眼没有出血，继续往下摸。冷柜底部没有异物。她又摸了一遍柜体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缝隙太窄了，她的手指伸不进去。她拆了旁边的挡板，用手机照着能看到里面的地面——没有东西。她把挡板装回去的时候塑料卡扣有一个没有对准，她用力拍了两下才扣进去。
收银台是她最后一个排查的区域。她已经把收银台拆过一遍了，但为了确保没有再拆一遍。抽屉滑轨拆下来、隔板取下来、收银机的外壳她用手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接缝、键盘底部的空隙她用一张纸片插进去划过一遍——没有东西。她把收银台恢复原状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颗螺丝，找了三分钟才在抽屉底部的角落里找到，拧回去之后她的手微微发颤。
陈远从仓库那边走过来了。他应该是看到她把收银台拆了又装的时候才过来的。"你在找什么？"他说。
"干扰源。"
"什么干扰源？"
"阮青放在店里的。"
陈远没有追问细节。他直接转身往仓库方向走："我帮你找仓库。"
林桃跟着他走进仓库。仓库里堆着整箱的货物和拆开的纸壳，陈远从最里面的货架开始翻，每翻完一个区域就把箱子归回原位。他翻货架的时候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检查箱体之间的空隙和货架板面的背面，翻完再放回去。他的动作比林桃快，没有多余的手势，翻完一个货架需要三到五分钟。
林桃在仓库另一侧翻纸箱堆。她把叠在一起的纸箱一箱一箱搬开，沿着地面扫视一圈，没有看到异常后再把它们恢复原样。她的手指被纸箱的边角磨得发红，有几处起毛了，她没停下来处理。
陈远翻完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没有。"他说。他的声音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有一个短促的回音，很快就被纸箱的沉默吸收了。
"你确定在店里？"他问。
"她说了在店里。"林桃站在一堆刚归位的纸箱旁边，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后背因为弯腰太久了有一片酸胀。"不是仓库就是外面。收银台、货架、冷柜、自助区。"
"自助区你翻了？"
"翻了。台面和支架都摸了。"
陈远想了一下："冷柜顶上看过吗？"
林桃靠在冷柜前面喘气。她确实累了，弯腰翻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的腰背部有明显的酸胀感，膝盖也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发紧。她靠着冷柜的门框，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一点，冷柜的外壳是凉的，隔着衣服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视线从仓库的入口方向往回收，经过了货架、经过收银台的方向、经过自助区的台面，然后她的目光在头顶上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冷柜的顶部有一个凹槽——那种工业制冷柜的顶面通常不是完全平整的，会在箱体后侧留一条浅槽位，用于走线或散热。那条凹槽大约两指深，从冷柜的正面看不到，只有从特定的角度仰头才能看到。林桃站在冷柜前面，仰头看向那条槽位的时候，看到槽里放着一个东西。
巴掌大的白色陶瓷碟子。碟子平放在槽底，边缘正好嵌入凹槽的宽度。碟子的正中央有一小块冰，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的一小片圆形的透明体，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中心收缩。冰面在冷柜顶部冷气的包裹下融化得比室温下慢一些，但它确实在化——边缘处有极细的水线沿着碟子的弧度往下淌。
她盯着那个碟子看了大约三秒，确认它不是冷柜本身的一部分。然后她伸手上去拿。她的手指先碰到了瓷碟的边缘，凉的，跟冷柜外壳的温度接近。她用指腹把碟子往自己的方向拨了一下，让它从凹槽里滑出来一点，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碟底把它端了下来。
碟子离开冷柜顶部的一瞬间，那块冰的最后残留也融化了。水从冰面中心散开，顺着碟子的坡度流到边缘，在碟沿处汇成一小滴，然后落到了林桃的手掌上，凉的。碟子本身在她手掌里停稳之后，正中间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纹——从碟心往边缘方向走，笔直的，没有分叉，像被刀划开的一样。裂纹在几秒之内从碟心扩展到碟沿，然后碟子从中间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左一半右一半，断口平整。
与此同时，超市里的灯光同时闪了一下。不是跳闸那种暗了再亮的闪，而是亮度瞬间拔高了一档然后回落，像电压短暂地冲了一下。大堂里的日光灯、收银台上方的灯、自助区的台灯——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瞬间同时亮了一度又同时恢复。整个超市被一道均匀的光覆盖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正常。
孙哥从保安室窗户里探出头来。"找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超市里安静，林桃听到了。她没有回答他。她双手各托着半片瓷碟，站在冷柜前面，手指能感觉到碟片断口处的锋利边缘，薄如纸片。
她穿过超市大堂走到门口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推开门走出去，台阶下面的街道对面，路灯下方站着一个人。阮青穿了件深色的外套，站在路灯的光域边缘，面朝超市方向。她的姿态是静止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着任何东西。
林桃走下台阶，站到街道靠近超市这边的路边。她和阮青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六步，中间隔着夜风和路灯照明的交界线。她举起双手，把两片瓷碟的碎片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碟片的断面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阮青看着她手里的碎片。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的动作幅度不大，转身之后沿着人行道往街口方向走，走了一段之后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区里消失了。林桃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两半碟子。
她转身走回超市，经过收银台的时候阿玲看了她手里的碎片一眼但没有问。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两片瓷碟放在台面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颗变淡的红点——那颗从深粉褪到浅粉的红点——现在恢复了原来的深粉色，颜色跟干扰源出现之前一致。
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了："干扰源已拆除。白色瓷碟+冰。净消耗：三次代付的能量被吃掉了。余额现在——不确定。"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停在封面上，拇指压着封面边缘没有移开。"不确定"这三个字让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意识到：她之前以为余额是42%的时候，她还知道那个数字；现在那个数字被消耗掉了三份，但她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把两半瓷碟拢在一起用一块包零钱的布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包的时候，那两半碟子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质地也从瓷面变成了粗糙的、磨砂般的表面，像普通的河边卵石。她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比瓷片轻了一些，断面处也没有了那种锋利的边缘，变成圆钝的、风化的石面。她把它们放回了包里，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窗台上的七只猫还蹲在原来的位置，领头那只橘猫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台灯的光铺在收银台面上，照着她写下的那行"余额不确定"，笔记本合着放在灯下，纸页的边缘微微发毛。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冷柜的压缩机在她头顶运转着，频率正常，声音正常，跟碟子被移除之前没有区别。她坐在台灯的光域里，手边没有了那两片瓷碟，它们变成了石头在她包里躺着。她伸手按了一下包的侧面，隔着布料摸到那两块石头的形状——圆的，平滑的，安静的。没有再裂开，也没有再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