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林桃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时候手边放着那三张纸。两张空白的"已消耗善因×1",一张印着"ERR-07"。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抽屉最上层,笔记本旁边。台灯的光照着那沓纸的边缘,没有翻动它们。
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来了一个老人。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米,十斤装的那种。他把米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里面零散的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数完之后还差六块。他翻了翻钱包的夹层,里面是空的。
林桃看着他数完。她的手指搭在收银键盘上,停留了一拍,然后她说:"我替你买。"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她从零钱盘里抽出六块硬币补进收银机里,扫码、打印小票,把米袋子推回老人手边。老人拎起米袋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姑娘",转身慢慢走了。
林桃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推门、消失在夜灯照着的街道里。门合拢之后她低头,把右手翻过来摊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掌面上,她的食指指腹上那颗深粉色的红点静静地待在原地,颜色没有变化——她这么以为。然后她凑近了看,把头低下去,视线近距离地接触那个点。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丝。那种淡很细微,像是红墨水被加了一滴清水之后产生的稀释,不明显但可辨。她搓了一下指腹,红点没有变深。她又搓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坐直了,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对着手指照,光线下那个红点的颜色确实比正常状态浅了一层。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拿着一本笔记本走到收银台前。封面写着"××中学"的字样。她把笔记本放在台面上,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差两块。她顿了一下,开始翻书包侧袋,林桃从台面下拿出一块零钱扫码付了,说:"一起吧。"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那种介于意外和不好意思之间的表情,然后点了两下头,拿着笔记本走出去了。林桃在她转身的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颗深粉色的红点又淡了一丝。两次加起来,颜色从深粉退到了偏粉的状态,淡了大约两度。
她把手放下来,没有再测试第三次。
当天下午,林桃没有等到上班时间才去。她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换了件外套出了门,穿过两条街,走进了对面路口那家开在拐角的咖啡店。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客人很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的液体是黑的,表面没有奶泡。阮青坐在那里,面朝街道方向,但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
林桃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椅子的高度让她比阮青低半头,她没有调整坐姿。她说:"你在我店里放了什么。"
阮青把白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上一次缓慢。她的食指顺着杯沿滑了半圈,然后她看着林桃说:"一个干扰源,它会慢慢吸收你周围的善意磁场。"她的声音跟上次一样稳,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点。你做的代付先被它吃掉,剩下的才回到你身上。你现在每次帮人,净收益都是负的。"
林桃坐在对面,没有动。她的手放在桌面边缘,没有收回来。
"为什么。"
阮青看着她。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低沉的爵士,铜管乐器的声音覆盖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大部分时长。阮青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碟子的声音清脆。"因为我要测试你,"她说,"当你做了好事却没有回报,你还会不会做。"
林桃盯着她看了大概四秒。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她转身走了,没有说"我懂了"或"我不接受"或任何其他。她推门走了出去,门铃在身后响了一下然后停下。
从咖啡店回超市的路大约五百米。她走了一段,经过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一辆电动车在转弯,车后座的保温箱侧面挂了一个外卖袋,转弯的惯性让那个袋子滑脱了挂钩落到地上。骑手没有看到,已经过了路口继续往前。林桃走过去蹲下来把外卖袋捡起来,袋口扎得紧里面的餐盒没有洒。她提着它往前走了二十步追上了那辆等在路口的电动车,把袋子挂回挂钩上。骑手转头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姐",然后绿灯亮了车驶出路口。
林桃没有说"我替你",没有说"一起",没有说出任何包含代付意图的句子。她只是把袋子捡起来挂回去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电动车走远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红点没有变化,颜色保持在两次测试之后淡了两度的状态。但她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东西动了一下。轻微的温热,像是谁用手掌隔着衣服贴了一下她的后背,温度不高,接近体温,停留了一瞬就散去了。她伸手按了一下左肩胛骨的方向,隔着棉服摸到自己的肩胛骨,那层微温已经退了。
她放下手继续走回了超市。进员工通道之后她先没有去收银台,而是穿过走廊走到保安室。孙哥在窗内坐着,她走过去直接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记录的页面放在窗台上,食指指着"第15次"和"第16次"旁边各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她问:"干扰源放在哪里。"
孙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箭头,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推回来。他靠在椅背上说:"你店里的东西——货架、冷柜、收银机——每一件都可能被植入。你只能自己找。"
林桃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她没有再追问。她走到收银台坐下,把抽屉拉开,把那三张纸从上层拿起来又放回原处,然后开始翻找。收银台背面她看过,隔板拆下来一层,背面没有东西。抽屉拆开滑轨,底部没有异物。收银机外壳她拆不了,但用手摸了边缘的接缝,缝隙干净。她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收银台区域逐寸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翻完之后把东西归回原位,然后坐在椅子上看了一圈超市的大堂。货架、冷柜、收银机、灯光、地面、天花板、门口、窗台、窗台上那七只猫——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一件看起来是多出来的或者被改动过的。窗台上领头那只橘猫醒着,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她不知道干扰源在哪里,但孙哥说的是对的:任何一件都可能是。只能自己找。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15次和第16次的记录后面各加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标注,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窗台上的猫群没有动静,冷柜的压缩机响着跟平时一样的频率,台灯的光照在那三张叠好的纸上,纸张的边角翘起来一小片,她在合上抽屉之前伸手把它压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