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灯是暖金色的，从第四阶段结束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颜色。林桃坐在这片光里，手边放着笔记本，封面合着，里面的最后一页写着"细水长流"四个字。她已经坐在夜班收银台前三个多星期了，这期间她只做了三次新的代付，都是很小额的，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都是陈远在仓库那边接手的那一类。
她正在把收银机里的零钱盘整理好，一枚一枚地按面值码进对应格子。这个动作她做了三个月，手指熟悉了每一枚硬币的厚度和重量，不需要看也能分拣。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收银台前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手里提着同一只购物篮，里面装了薯片、饮料和几包膨化食品。
林桃抬头扫了一下两人，没有特别在意。她把零钱盘的盖子合上，准备扫码。
女生把购物篮放在台面上，先开口："这些都要。"
男生站在她斜后方，看了一眼那堆零食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又吃不完。"
女生的手停在篮子边缘："我就吃怎么了。"
"你上次买的薯片还剩两包没拆。"
"那不一样，那是番茄味的，这是原味的。"
男生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每次都这样，买一堆放着，过期了扔。"
"我花我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
"你上个月工资用完了你跟我说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往上升了一级。林桃扫完第一包薯片的时候扫了一半被声音打断，她的手停在扫码枪的按键上，看着他们。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女生的右手还按在购物篮边缘，手指扣紧了篮子的塑料边框。男生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绷着，下巴朝女生的方向压过去。两人的声音交替着抬高又交错着压住对方，一句叠着一句，中间的间隙越来越短，到后面几乎听不出谁在说哪一句。
然后"砰"的一声，是整排方便面从货架上被扫落的声音。纸质的包装盒和塑料膜在落地的时候爆开，几包面散开弹到地面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住。林桃抬头的瞬间看到男生的手还保持着挥开的姿势，手指没有完全张开，指腹对着货架的方向。地上横着七八包方便面，浅黄色的包装袋铺成一片不规则的图案。
女生看了那排落地的方便面一眼，声音突然变了一句："算了不买了。"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购物篮留在台面上没拿。男生也转身走了，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女生往门口方向，男生往超市内侧的货架通道方向。他们走的时候彼此的肢体之间隔着至少两米，没有对视，没有回头。
林桃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蹲在地上去捡那些散落的方便面。包装袋有几种不同口味，咖喱的、海鲜的、酸菜的，她蹲着一包一包捡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货架底层。
她的视线在捡到第三包的时候往门口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阮青站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扇推拉门，站在路灯和超市灯光交界的那个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衫。她的表情是平的，眼睛看向超市内部的方向，正对着林桃蹲着的区域，没有任何波动。夜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了一小片，她没有抬手去拢。
林桃和那片目光隔着玻璃接触了大约两秒，然后阮青转身走了。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转身之后往路灯的方向走，身体被超市的光照出一侧轮廓然后渐渐溶入阴影。
林桃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捡起来的时候指尖摸到了一包已经变形的——被扫落的时候角被什么压到了，折出一道皱痕。她把这包面单独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回收银台，把掉落的商品在系统里做了记录，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零钱补了这包面的价格。扫码、支付、小票从打印机里卷出来。
她拿着那包面想往门口方向追——去还给买的人，不管是谁买的，反正已经付过钱了——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两个人早就不见了，各自走了不同的方向，她蹲在地上捡面的时候没有注意他们往哪里走了。
她把那包面放回台面上，顺手低头看了一眼小票。购物小票上那包面的条目旁边多了一行字："已退款·操作异常·原因代码：ERR-07。"这行字不在正常的购物小票格式里，没有时间戳，没有条码，它凭空出现在那包面的价格下面，像被键盘输入进去的一样。
林桃拿着这张小票站了几秒。她的拇指按在"ERR-07"那几个字符上，纸面被她的体温压出一道浅色的痕。然后她转身穿过货架通道，走到保安室的窗户前面，敲了两下窗框。
孙哥在里面，正在用一块抹布擦保温杯的杯盖。他看到她站在窗外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到她手里的那张小票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推开了窗户的半扇。
林桃把小票从窗框下面递进去。孙哥接过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超过他读普通小票所用的平均时间，然后他抬起头说："系统紊乱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你店里放了干扰源。"他把小票推回来，纸面被他拿着的时候边缘起了一层淡淡的折痕。"那个ERR-07是能量异动代码，正常系统里没有这个编号。"
"阮青。"林桃说。不是问句。
孙哥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他像是想说更多，但停顿之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的一句话："她在你店里放了东西。"
林桃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她从收银台的侧门走出去，绕过自助区的台面，走到了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阮青刚才站过的那块地砖还在，位置在大门右侧约两步的地方，地砖的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轮廓。那片印记的中间区域还是湿的，边缘处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地砖深了一个色调。
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片湿痕的表面。凉的。她的指尖接触到那片液体残留的时候，温度低于环境的温度，像是冰箱里的矿泉水瓶拿出来放了一会儿之后瓶壁的那种凉，持续、均匀，没有散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鞋面差点蹭到那片水渍的边缘，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然后她转身准备回超市里面的时候，脚下的地砖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在她低头之前就看到了——两张小票并排躺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卷了一下边角。它们的位置刚好在那对情侣站过的那片区域里。她弯腰捡起来，每张都是空白的，纸面上没有任何商品条目、没有价格、没有时间戳，只有中间位置印着一行同样格式的小字：
"已消耗善因×1。"
两张小票一模一样，同一行字，同一个字号。她拿着它们站在门口，风从街面上灌过来把票角的纸边掀起又落下。林桃把两张小票叠在一起，对折，放进外套口袋里，跟那张印着"ERR-07"的小票放在同一个位置。三张纸在口袋里并排放着，隔着布料能摸到它们各自的折痕方向。
她推开门进了超市，暖金色的台灯光从收银台方向铺过来。她经过自助区的时候，黑板上那些蓝色字还在，最近一行写的是"明天茶还煮"，她写的。她在那行字前面经过了没有停留。她坐回收银台的椅子上，三张纸还在口袋里。冷柜的压缩机在响，声音的频率跟平时一样，但她坐在那片暖金色的光里的时候耳朵里听到的嗡鸣声好像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环境音吸走了一部分，只剩下她在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她坐着没动。窗台上七只猫还在，橘猫蹲在中间的位置，尾巴垂下来搭在窗台边缘，没有晃动。超市安静得像是夜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走了，只留下了冷柜的低鸣，和那三张躺在口袋里的纸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