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隐情
半个月的期限,转眼已至。
萧夫人终究没有给魏若兰定下任何亲事。
沈婉莹正伏案核对方嬷嬷移交的最后一批旧账册,刘嬷嬷从正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诧异。
“大小姐,萧夫人选了第二条路。”
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古怪:“夫人说,往后魏若兰的所有吃穿用度,尽数从她私账里支取,分毫不动公中。可婚嫁一事,她咬死不肯应,只说若兰年纪尚轻,不必着急,再缓两年。”
沈婉莹闻言,笔尖一顿,微微抬眸。
“不肯嫁?”
“可不是奇怪吗。”刘嬷嬷眉头微蹙,满心不解,“魏若兰今年已然十八,早已到了婚配年纪。当年柳如烟十六岁,夫人便草草将她打发出嫁,嫁妆薄得可怜,连周家下人都暗自笑话。同样是娘家侄女,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沈婉莹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静思索。
她原本早已预判好了萧夫人的心思。
要么,为了省事体面,匆匆给魏若兰择一门亲事,草草了结此事。
要么,硬拖到期限已满,逼得自己出手替魏若兰安排归宿,她再顺势隐忍卖惨。
可她万万没料到,萧夫人偏偏选了最费钱、最不合常理的一条路。
宁可掏空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也要把魏若兰继续养在府中,也不肯让她出嫁。
这太蹊跷了。
萧夫人素来吝啬小气、分毫必计,绝非宽厚心软之人。
对待亲侄女柳如烟尚且薄情寡义、极尽敷衍,怎会突然对一个名义上的外侄女这般倾尽所有、百般护持?
沈婉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刘嬷嬷,语气沉静:“嬷嬷,萧夫人的私库,现下大概还有多少积蓄?”
刘嬷嬷略一回想,据实回道:“夫人嫁入将军府十七余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约莫三四千两。看着不少,却也禁不起挥霍。魏若兰在府中按着小姐规格供养,一年至少两百两开销,再加上夫人自己的日常用度,长年累月下来,根本耗不起。”
“是啊,耗不起。”
沈婉莹轻声呢喃一句,眸光骤然一凝,前世看过那么多的电视剧,心底猛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除非……魏若兰根本就不是她的侄女。”
刘嬷嬷浑身一怔,瞬间僵在原地。
“嬷嬷还记得吗?当初柳如烟来府中闹事,曾满心不甘地质问,同为姑姑的侄女,为何自己被草草出嫁,魏若兰却能被锦衣玉食养在府中。”
沈婉莹缓缓开口,层层拆解疑点:
“可细细推敲便知不对劲。柳如烟姓柳,是萧夫人亲弟之女,实打实的柳家血脉。但魏若兰姓魏,与柳家本就毫无干系。”
“此前我便让下人悄悄打探过柳家底细,柳家上下,根本没有魏若兰这号亲戚。当初萧夫人一句轻飘飘的‘娘家侄女’,所有人便顺势信了,无人深究。”
刘嬷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后背隐隐发凉:“老奴……一直以为她是随母姓的柳家姑娘,从未多想。”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沈婉莹眸光清亮,语气笃定:“嬷嬷,你即刻去查,彻查魏若兰的真正来历。她入府之前身在何处、寄居谁家、是谁引荐入府,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事关重大,刘嬷嬷神色郑重,当即应声退下,暗中着手查证。
这三日等待结果的空档,沈婉莹也未曾闲着。
她逐字逐句、一笔一画核对所有移交账册,越查越心惊。
除去此前查实的三笔大额贪墨,又挖出不少暗藏猫腻。
两处庄子虚报秋收支出、中饱私囊;一笔大额修缮银钱,名义上修整全府庭院,实则只修了萧夫人自己院内的花厅,全程挪用公中库房银两。
桩桩件件,积弊深重。
沈婉莹将所有纰漏一一记录在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却始终按捺不动,未曾对外声张半句。
她不急。
好戏,总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开场。
三日转瞬即逝。
暮色沉沉,灯火摇曳。
刘嬷嬷终于折返归来,脸上没有预想的愤怒震惊,反倒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复杂与凝重,脚步都格外滞重。
“大小姐,查清楚了。”
沈婉莹放下手中书卷,示意她细说。
刘嬷嬷并未落座,立在灯下,压低嗓音,字字沉重:“老奴顺着魏若兰入府前的踪迹追查,找到了城南一位魏姓妇人。她早年是柳家的下人,嫁人后搬出柳府,魏若兰入府前,一直寄居在她家中。”
“那妇人嘴极严,老奴费了十两银子,才撬开她的口。”
她深吸一口气,道出惊天隐情:
“妇人坦言,魏若兰与柳家毫无瓜葛。魏若兰的生母,便是年少未出阁的萧夫人。”
轰的一声。
纵然早有猜测,沈婉莹的心依旧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浑身微僵。
“魏若兰的生父,是城南魏家的魏长青。”
刘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耳畔:“老奴顺着线索继续深挖,走访了魏家巷的老街坊。众人都说,魏长青与年少的萧夫人是同乡邻里,自幼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后来萧夫人嫁入将军府,魏长青也仓促娶妻安家。可蹊跷的是,没人见过魏长青的正妻,邻里皆不知其妻容貌来历,含糊不清。”
“萧夫人嫁入将军府的第二年,魏长青便突发急病骤然离世。”
说到此处,刘嬷嬷语气越发沉重:“但街坊隐约记得,魏长青离世前大半年,家中突然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那个女婴,正是魏若兰。”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一室光影晃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婉莹屏息凝神,脑海中飞速串联所有时间线。
“萧夫人嫁入将军府十七年,魏若兰今年十八。”
时间,完全对上了。
所有零碎的疑点,此刻尽数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萧夫人在婚前,便与青梅竹马的魏长青暗生情愫、珠胎暗结。
嫁入将军府、成为将军继母的第二年,生下私生女魏若兰,悄悄寄养在魏家。
魏长青死后,孩子无人照料,一直隐匿在外。
直到半年前,萧夫人终于忍不住,将亲生女儿接进将军府,假借“娘家侄女”的身份,悉心庇护、百般纵容。
原来从来不是偏心。
一个是毫无血缘的侄女,一个是隐忍十八年、不敢相认的亲生骨肉。
倾尽私库、百般护持、宁肯得罪主母也不肯遣嫁,所有反常举动,瞬间有了最残忍也最合理的解释。
沈婉莹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
有错愕,有了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唏嘘。
良久,她睁眼轻声问道:“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情?”
“知情者仅有那名妇人和一位老街坊。”刘嬷嬷连忙回道,“老奴已经重金封口,暂且不会外传。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魏若兰久居府中,时日越久,风险越大。”
沈婉莹沉默良久,心底思绪百转千回。
她手握这桩惊天秘闻,足以彻底掀翻萧夫人的体面,让她在将军府永世抬不起头。
可她不能动。
如今自己身怀身孕,身居主母之位,一举一动牵连整个将军府的名声。
一旦捅破夫人婚前私生女的丑闻,必将轰动京城,萧墨寒颜面尽失,将军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家丑不可外扬。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此事,暂且压下。”
沈婉莹终于开口,语气冷静克制:“烂在你我心底,绝不许对外吐露半句。”
刘嬷嬷一愣:“大小姐……不借此拿捏夫人吗?”
“要拿捏,但不是现在。”
沈婉莹缓缓靠在椅背上,眸光深邃冷静:“如今我知晓真相,萧夫人却以为我全然不知。她心底必然藏着忌惮与心虚,日日揣测我掌握了多少秘密、何时会突然发难。”
“这种悬在心头、日夜不安的煎熬,远比直接揭穿她,更磨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清醒通透:
“再者,萧夫人私库有限,坐吃山空,早晚耗尽。她舍不得嫁女,又没了方嬷嬷帮她暗挪公中银两,再无敛财门路。等她私财耗尽,走投无路之日,要么乖乖依从我的规矩,要么低声下气来求我。”
“到那时,所有主动权,尽数在我手中。”
刘嬷嬷恍然顿悟,由衷叹服:“大小姐思虑深远,步步周全。”
沈婉莹没有应声,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从前的她,只觉萧夫人刻薄、狭隘、偏心、事事针对自己。
可剥开层层伪装,窥见这深埋十八年的隐秘过往,她忽然读懂了萧夫人半生的偏执与护持。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子,藏着一段无望旧情,护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儿,隐忍半生、步步算计。
可怜,亦可恨。
但可怜之处,必有可恨之处。
半生算计、苛待下人、贪墨府银、蓄意挑事,桩桩错事,依旧要一一清算。
“嬷嬷。”沈婉莹回神正色,“暗中盯着魏若兰,仔细观察她的言行举止,判断她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
“依老奴观察,多半不知情。”刘嬷嬷笃定道,“她在夫人面前恭顺乖巧、小心翼翼,若是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绝不会是这般姿态。”
“那就暂且按兵不动。”
沈婉莹起身理了理衣襟,褪去心头繁杂情绪,语气恢复淡然:“明日,我去秦王府。”
刘嬷嬷顿时急了:“大小姐身怀身孕,才一月有余,路途奔波,万万不妥!”
“无妨,胎相稳固,不碍事。”
沈婉莹摇头浅笑,眼底自有考量:“柔嘉郡主的病拖延已久,再推辞推脱,只会让秦王府心生芥蒂,落得傲慢无礼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萧府内事暗流涌动、隐患未平,我需挣下秦王府这份人情,多结一份助力,往后在京城,方能立得更稳。”
刘嬷嬷知晓她心思通透、谋虑长远,不再劝阻,应声下去安排出行事宜。
入夜,月色沉落,庭院静谧。
萧墨寒归府时,第一时间便探看沈婉莹的气色,确认她安然无虞,才放下心来。
沈婉莹依偎在他怀中,将萧夫人宁可耗尽私财、也不肯遣嫁魏若兰的反常举动,轻声告知于他。
刻意隐去了最核心的身世秘闻。
这件事太过沉重、太过难堪,她需想好周全说辞,再缓缓告知他。
萧墨寒听完,眸色微沉,语气淡漠疏离:
“她愿意养,便由她。只要不碰公中银两,随她折腾。”
“可你不觉得反常吗?”沈婉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试探,“她向来吝啬薄情,对亲侄女柳如烟尚且敷衍至极,怎会对一个名义上的外侄女这般倾尽所有?”
萧墨寒眸光骤然幽深,直直看向她:“你查到隐情了?”
沈婉莹微顿,轻轻摇头:“尚未完全查实,等证据确凿,我再告诉你。”
萧墨寒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宠溺与安稳:
“别事事都自己扛。你怀着孩子,身心为重,这些腌臜琐事,交给我便可。”
靠在他温热坚实的怀抱里,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沈婉莹连日紧绷的心弦,瞬间彻底松弛下来,满心安稳。
“明日秦王府之行,我陪你同去。”萧墨寒低头看向她,语气不容置喙。
“你公务繁忙,不必特意陪我。”沈婉莹轻轻推他。
“无妨。”
他牢牢揽着她,眼神坚定护短:“你只需安心问诊治病。秦王府若是有人敢给你半分脸色、为难于你,我即刻带你离场,不必迁就任何人。”
沈婉莹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般气势汹汹,倒像是去闹事砸场子的。”
萧墨寒不语,只是手臂微收,将她护得更紧。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拂动檐下灯笼,光影摇曳错落,映得满室温柔安宁。
沈婉莹闭眸靠在他怀中,心底思绪纷飞。
萧夫人深埋半生的隐秘、魏若兰懵懂未知的身世、柔嘉郡主缠身的怪病、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京城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
一桩桩,一件件。
不急。
来日方长,她自会一步一步,稳稳理清所有因果,守住自己与孩子的安稳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