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的手放下来，玉简在掌心里磕出脆响。他没有再指，也没有再说。帷幔破口灌进来的风把他散在脸侧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李超站在两步外，胸口那口气压着，像含了一块铁。
赵晴从窗洞口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拍不净的灰。她没看夜无殇，也没看李超，眼睛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一条砖缝从她脚尖前面横过去，缝里嵌着一粒黑石子。
"共识的事先放一放。"李超开口，嗓子有点哑。"南面焦土上的人今天就要吃上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无殇抬眼看他，眉头没动，但攥着玉简的手指松了半寸。
李超走到帷幔边上，伸手撩开一道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烧过的土腥味。落云镇南边那条土路已经被踩平了，灰白色的路面像一块磨薄了的布，中间压了无数个脚印。有人在路上走，隔得很远，很小，黑点子一样一颗一颗往镇口挪。走得慢，拖着步子，大人怀里抱着东西，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后面是灰蒙蒙的天，分不出早晚。
"镇西废弃的粮仓还能用。"李超放下帷幔，"墙裂了，但架子没塌。先把人安置进去。夜无殇，你带龙组的人把镇口那条沟清出来，明天之前排水的口子要通。赵晴，你去数人。别数头，数脚。脚越多越准。"
赵晴没问为什么数脚，抬脚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砖上嘎吱响了一声。
"你呢？"夜无殇问。
李超从墙角木箱里翻出一块折叠的金属板，板面擦掉灰露出底下的银线，密密麻麻在黯淡的光里微微反光。他手指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凸起的卡扣扳开，板子"啪"地弹成两截。"我修东西。"
系统功能残存那个小模块还亮着，界面上只剩三格图标，其中一格叫"场域锚点"。李超之前试过一次，在城外三里那个土坡上，锚点扎下去之后方圆五十步内灵气稳了三炷香——然后波动回来把锚点撑裂了，裂口像瓷碗磕了一道纹。但够用了。他把金属板上的银线一根一根捋顺，挑出中间最粗那根拧进另一个端口。手糙，线细，第一下没进去，线头弯了，掐掉重穿。第二下进去了。
落云镇东边那口枯井底下还埋着半截灵脉的尾梢。浅，薄，但还在。李超把锚点基座卡在井沿的石缝里，金属板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骨，银线从伞骨末端垂进井里，底端坠着一块拇指大的晶石。晶石表面有裂，但没碎。
他蹲在井沿上等了一会儿。地底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像有人在下头翻了个身。然后井口往上冒出一股白气，很细，像刚从壶嘴里冲出来的热气，散到一尺高就没了。灵气确实稳住了。墙根那道裂纹旁边，野草被风吹弯了腰，摆了两下之后慢慢直回来——之前草尖一直在抖，抖得人眼晕，现在不抖了。
锚点太小，覆盖不了整个镇子。但东街那排塌了一半的土房能住了，西边的粮仓能住了，镇中央那个晒谷场——场面上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一条能塞进脚踝——裂缝不再往两边扩。
夜无殇带人清沟的时候从沟底挖出一副骨头，人的，骨架蜷着，肋骨断了两根。他让人把骨头请到镇外埋了，埋完回来接着挖沟，铁锹磕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傍晚沟通了，水流顺着坡度往镇外排，脏水里带出来的泥浆沉在沟底一层，第二天早上干了之后裂成龟背纹。
人来得越来越多。第一天两百多，第二天五百多，第三天李超没数了。镇口那条土路上黑点子密密麻麻，像一把芝麻撒在白布上。他们拖家带口，抱着包袱牵着孩子，有的肩上扛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有的什么也没带，空着手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实了才抬下一步。
赵晴数到第三天下午就不数了。她站在镇口那棵烧掉一半的槐树底下，看着队伍末尾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一步一步挪过来。老妇人背上驮着一个布袋，布袋口系着绳，绳勒进她肩膀的肉里。赵晴走过去把布袋接过来，单手托了托分量，里头是半袋糠。
"粮仓满了，"赵晴说，"东街那排土房也满了。"
李超站在井沿边上，膝盖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用炭条画了镇子的简图。他听完，炭条在纸上停了停，点了一个点。"镇北那个牲口棚，把棚顶的草换了，地抹平。能睡人。"
赵晴没动。"牲口棚没墙。"
"把拆下来的门板钉上。够挡风就行。"
镇子中央的晒谷场上支起一口大铁锅。锅是李超从粮仓后面翻出来的，锅底一层黑锈，他用砂石蹭了小半个时辰才蹭出铁色。锅架上之后往里头倒水，水是赵晴带人从井里提的，灵脉尾梢润出来的水，清冽里带着一丝发甜的涩。李超把豆浆粉倒进锅里，粉是他从龙组库房角落里扒出来的，外包装印的日期模糊了，但密封没破。他拿长勺搅，蒸汽升起来，白茫茫一片，谷场上所有人都看着那口锅。
豆浆熟了。他给每个人发一碗。碗不齐，有瓦碗有陶碗有搪瓷缸子，还有人捧着一截劈开的竹筒。李超站在锅边舀，一勺一勺，热气扑在脸上，他眯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领到豆浆的人退到晒谷场边上蹲着喝，有的靠在墙根下喝，有的抱着孩子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抿。
镇口的人流一天比一天稠密。
越来越多的"废土"难民涌入落云镇。他们拖家带口，眼神麻木。李超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碗热豆浆，虽然没灵力，但很暖。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喝完豆浆，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是仙人吗？"李超摸了摸她的头："我是卖早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