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念完最后那行字之后，嘴唇没马上合上。玉简末端的字迹收得急，最后一笔带出一根细痕，像刻刀从简面上滑脱时刮的。他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喉结动了一下，下巴才并拢。
赵晴没伸手接。她蹲在旁边偏过头看他，窗洞里的日光移了一寸，照在她耳朵尖上，耳廓边缘透出一层薄红。她等他喘匀了气，又等了三息，才开口问："后面呢？"
李超把玉简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素面朝天，连道暗纹都没有。赵晴接过去，指腹从简面一头捋到另一头，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粗笔字上。她看完，把玉简搁在自己膝盖上，两手按住简面两头，没说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灵气风暴的余音在响，闷闷的，隔着一层墙像有人在水底下敲石头。
李超盯着对面墙上那道砖缝。缝从墙根一直裂到檐口，干涸的，裂口边沿磨得发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那四个字：文明共识。不是他一个人拍板的事，不是打一架定输赢的事。是两界里面大部分人，散的修、凡的人、老的幼的、能打的不能打的，打心里头不想再举刀。
"比打赢玄冰道人还难。"他说。
赵晴把玉简递回他手里。他接了，拇指按在末尾那行字上——"用你的方式，让他信任你。"——字是凹进去的，指腹按下去能摸到每一笔的走向，横平竖直刻得很深，可见写字的人最后那点力气全押在这句话上了。他来回按了两遍，指肚上沾了一层细尘，灰白的，一吹就散。
"玉简里说的那个数，"赵晴说，"够一千个人用到老死，不够一千零一个。"
李超"嗯"了一声。
"现在外面有多少人？"
李超没算过。几万总有，散修加凡人加上那些从各洞府里被震出来的，加在一块儿少说也有三四万。灵气还剩多少？他感应过一次封印底下的余量，不多，像一口快见底的水缸，舀上来的每一瓢都浑。真要按守护者那个说法——够一千个用到老死——那就意味着外面这几万人里，只有一千个能吃上饭。
剩下的人呢？
赵晴也没追着问。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走到窗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分不出是云还是烟，空气里那股焦味到现在没散尽，细得像针似的往鼻腔里钻。
李超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直。他走到赵晴旁边站着，两个人肩挨肩，中间隔了一掌宽。窗洞外头那片山坡被风暴剥了一层皮，原来的树全没了，地上黑糊糊的一片，像拿铁耙子从头到尾犁过一遍。有几条裂缝还在往外冒青烟，烟不大，细溜溜往上飘，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
"殿下，"赵晴忽然说，"你说那些逃出来的人——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李超没答。他看见山坡底下那点火光了。一小团橘红色，在焦黑的底色上像一粒米。有人围在火边上，看不清几个，但火堆旁边有黑影子在动，很慢。那是昨天晚上就亮起来的火，到现在还没灭。
"他们在想明天的火怎么烧。"李超说。
赵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外头脚步声踩在碎砖上，步子大但不急，是一个人。夜无殇掀开帷幔进来的时候衣摆上沾着厚厚一层灰，头发散了半边，右肩的布料刮了一道口子，露出内衬的白线。他进门先看李超，又看赵晴，最后目光落在李超手里那枚玉简上。
"看了？"他说。
李超点头。夜无殇伸手，李超把玉简递过去。夜无殇接住之后拇指从简面上一擦，浮灰抹掉，露出底下那些细密的字。他翻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翻到"金露纪"那里没停，翻到"神战"也没停，翻到"卫家先祖踢翻了供香火盆"那一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然后继续往后翻。最后一列字扫完，他把玉简合上，攥在掌心。
"文明共识？"他念出声。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品一个生词的味道。
李超从窗洞口转过身，走到夜无殇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远，夜无殇比他矮小半个头，但抬眼的时候眼珠里那股冷光压得人往后退。李超没退。
"守护者说的，"李超说，"要两界大部分人真心实意地不想打。"
夜无殇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往下压了压。"大部分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你知道大部分人的'不想打'是什么样吗？是打不动了才不打，是饿着肚子没力气举刀才不打，是等缓过这口气来还要不要打——那得看碗里有没有饭。"
他没等李超接话。那只攥着玉简的手抬起来，手指从帷幔破口穿出去，指向南面。
南面那片山已经不能叫山了。树冠全被灵气风暴削平，山坡上只剩半截树桩密密麻麻戳着，远看像倒插进去的筷子。暗紫色的余烬在几条深裂缝里慢慢烧，隔这么远看不见明火，只能看见烟。烟升到半空散成一层薄雾，罩在焦黑的山脊上，像盖了一块脏布。山腰更低的地方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李超眯眼看了两遍才认出来那是人搭的棚子——几根还没烧透的木头支起来，顶上盖着撕碎的帐布，布边上被风扯得翻起白边。
那边的人，昨天还住在洞里府里，今天坐在焦土上烤火。手边大概还有半袋干粮，或者几个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瓦罐。他们没有灵气，没有功法，没有封印。他们不关心金露纪是什么纪，不关心守护者写了什么信，不关心玄冰道人什么时候来。他们只关心今晚的风往哪边刮，搭棚子的木头还够不够。
夜无殇的手没放下来。指节伸得笔直，稳稳指着那片焦土。
"那边的人，只想活命。"
他把手收回来。玉简在掌心里磕了一下，脆的。
"他们没空跟你谈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