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念完最后半句的时候喉咙里还卡着半口气，咽下去之后嘴唇才闭上。玉简边沿嵌在指腹里，凉意往骨头缝里钻。赵晴蹲在旁边没动，目光定在那些字上，眼睫毛也没眨一下，整个人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呼气，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面呢？"
李超没答话，把玉简又往左展开一截。第三列字露出来，比前面两列都小，密匝匝排成一条线，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上去的。他借着窗洞漏进来的日光眯着眼往下看。
"我生于文明第三纪的尾端。那时候天上的灵脉比地上的河还密，修士举头便能望见灵力凝成的光瀑垂落云端。凡人也能修行，入门功法传遍三十六洲，街头小儿随口背的都是《灵枢要诀》。"
李超声音很低，像在念给自己听。赵晴凑近了些，肩膀挨着他肩膀，中间隔着一掌宽空隙，玉简的光透过那点空隙照进她眼睛里，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那时候的修士不争资源？争。但灵脉够多，天上掉下来的够分，各洲有公约，大的不吞小的，强者不留隔夜仇。持续了八百多年，史书上叫'金露纪'。我就在金露纪第三百年被推上守护者位子——我的活儿简单，看好灵脉分配，保证公约不被人掀桌子。"
李超的手停了一下，拇指碾过玉面一处细小裂纹，裂纹旁的字有些磨损，他往前凑了凑才辨认出来。
"变化在第七百年。地底灵脉忽然枯了七成，天瀑也开始缩水。那一年冬天，北境修士跪在雪地里朝天哭，哭了三天没见到一滴灵光落下来。有人说是被其他洲偷了，有人说是公约里埋了坑，是谁坑了谁。谁都不信谁，谁都在磨刀。"
赵晴轻轻说了一句："和现在一样。"
李超没接话，继续往下展。
"他们管那场仗叫'神战'。我没那么叫。我只看见一群饿疯了的人在抢最后一口饭，碗摔碎了就拿牙齿咬。参战的十二位天阶至尊最后活下来两个，一个疯了，一个跑了。大地被灵力撕成五块，裂缝里涌出来的岩浆把三座古城砌进地底。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底下的砖瓦还在冒烟，裂缝崖壁上挂着一具焦黑骨架，腰间还别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赵晴呼吸顿住。李超读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嗓子里硌了东西，他清了清才接下去。
"仗打完那天下雨。下了二十一天。我在雨水里走了三千里地，看见死人堆里长出来的野草是银白色的，草茎里全是残存灵力。野火烧了十七天才烧干净，烧完之后那块地什么也种不出来，踩上去像踩在骨头渣子上。我蹲在地上拿手刨了一个坑，一尺深三尺宽，土是焦的，攥一把能攥成粉，顺着指缝往下漏。"
他停下来，食指指腹在那一列字末尾点了两下。赵晴偏过头看他，他没转头，下颌线绷着，半晌之后才接下去。
"我那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灵脉枯竭不是天灾，是人祸。金露纪那八百年修士越修越贪，功法越传越凶，地底灵根被抽得太快，再生跟不上，等发现时已经救不回来。公约？公约拦得住人分肉，拦不住人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我决定封灵。把剩下那点灵气封进地核深处，用五层封印扣死，每层一个'锁'，锁的钥匙不是某个人，是一套程序。程序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启动——我后来管它叫'信任算法'。"
赵晴皱眉："信任算法？什么意思？"
李超摇头："接着看。"
"我的大弟子，姓卫，站在我跟前破口骂了三个时辰。他说我是什么文明叛徒，说我阉了修仙一脉气运，说我亲手把万世基业埋进棺材里还往上钉钉子。他骂到天黑嗓子哑了，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下不来，我拿袖子擦了一下，说，你走吧。他说走就走，踢翻了门口供香的火盆，头也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玄冰道人直系先祖。那一支血脉后来在南荒扎根，代代传一个执念——要把封印砸开，让灵气回来。他们管这叫'复光'，管我叫'守尸人'。传到我第十三代后人的时候，他们打穿了两层封印。"
李超的拇指滑过玉简收尾处，那里有几行字比前面的都粗，像是蘸了更浓的墨，又像是按得更用力。
"他们以为我在拦着灵气不让出来。其实我拦的是那股'抢'的念头。灵气还剩多少？够一千个人用到老死，但不够一千零一个。封印一开，不出三年又是一场神战。所以我说，我封印的不是力量，是贪婪。这话我一辈子没人听，但总归要写下来，等一个愿意听的人。"
日光从破洞里移过去一寸，照在赵晴手背上，她没动。李超把玉简又展开最后半截，剩下的字不多，隔着一小段留白，末尾几行字单独成列，字迹忽然潦草起来，像是握刻刀的手在发颤。
"'我的后辈里出过一个叫玄冰的。我隔着封印感应过他三次，第三次我确认了——他和卫家祖上一个脾性，执拗，孤勇，但心里有个窟窿。他以为他要的是灵气是力量，其实不对。他要的是'被相信'。他一辈子没人信过他。师父不信，同门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他以为砸开封印就能砸开那个窟窿，其实砸开了，窟窿还是在。"
李超读到这里嗓子干得发紧，抿了一下嘴唇，舌尖舔过上颚，咸的。
最后一列字很短，短到一眼能扫完，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我预感到，我的后人会走上歧途。他以为他要的是力量，其实他要的，是从未被真正信任过的证明。李超，信任他，或者……用你的方式，让他信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