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长叹一声,纷纷转身背对产房。
接生婆抬手,便要动手扼杀初生婴孩,掩盖丑闻。
就在这性命瞬息之际。
席慎修刚刚入胎的微弱生魂,还未彻底锁死胎宫。
外界两名黑袍轮回差役,立刻伸手,精准将他震颤欲散的魂魄,硬生生从婴孩躯体之中拖拽而出。
魂魄离体的瞬间,所有窒息痛苦尽数褪去。
席慎修再度恢复成茫然漂浮的生魂模样。
两名黑袍人面色骤然变冷,语气严厉,沉声呵斥:“你这迷途生魂,当真命大!方才一瞬,你便要入了短命孽胎,死于非命,永世沦为卑贱畜牲旁道,再无出头之日!”
“如今你魂魄已然缺损大半,神智迷茫虚弱到极致,万万不可在外游荡半步!即刻归家,归守你原本肉身!若是再迟片刻,魂体彻底溃散,你这辈子就彻底痴呆疯癫,永无复原之日!”
严厉的呵斥,冰冷的气场,瞬间震慑住了迷茫的席慎修。
心底生出本能的恐惧,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源执念,朝着自家宅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冲破层层迷雾,跨越阴阳夹缝,最终一头扑进自家卧房之中。
屋内,他的肉身静静躺卧在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色黯淡,眉头微蹙,嘴角挂着细碎涎水,一动不动,形同痴傻死人。
慌乱之间,归来的生魂脚下一滑,再度轻轻一绊。
吧唧一声。
生魂彻底嵌入肉身,人魂合一,魂魄归位!
下一秒。
床榻之上的席慎修,猛地睁开双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僵硬的四肢缓缓舒展,凝滞的气血慢慢流转。
意识缓缓回笼,视线渐渐清晰。
只是刚苏醒的片刻,脑子依旧迟钝沉重,浑浑噩噩,反应迟缓,无法顺畅言语,无法快速思虑。
这场惊天动地、九曲九折的阴阳迷途、错魂劫数,终于彻底落幕。
醒来之后的十余日,席慎修终日躺卧病床,静心休养。
起初依旧神情呆滞,言语迟缓,眼神空洞,如同痴人。
乡邻亲友纷纷前来探望,无不惋惜哀叹,好好一个温厚秀才,摔一跤就摔成了傻子。
直到半月之后,他的神智才一点点清明恢复,思绪逐渐顺畅,言行举止慢慢回归正常,只是相较从前,反应依旧稍慢半拍。
彻底痊愈那日,他的自幼同窗挚友,姓温,名景元,专程上门探望。
二人相伴出门散步,行至隔壁邻居院前。
抬眼望去,那座崭新的二层小楼赫然伫立眼前。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席慎修迷途之中的所有幻象。
这哪里是什么精致人居小楼。
分明是邻居新盖的双层猪圈。
一楼宽敞开阔,圈养着两头肥硕生猪,一公一母,慵懒躺卧,浑身白腻肥嫩。
二楼隔间狭小,养着数只幼小猪崽,哼哼唧唧,蠢笨可爱。
一楼那头体态丰腴、皮肤白润、眉眼温顺的母猪,正懒洋洋抬头,望向院外,缓缓甩动尾巴,模样温顺柔和。
席慎修瞬间浑身发冷,后背阵阵发凉,头皮彻底发麻。
原来自己迷途之时,看见的貌美含笑中年妇人。
根本不是人。
正是这头白胖母猪的畜牲幻象。
那一刻,自己差一点就踏入院中,入了畜牲轮回,永世沦为猪胎,任人宰割,世代沉沦卑贱旁道。
想起黑袍差役那句冰冷的告诫。
好好人道不走,偏要去做畜牲。
字字句句,皆是真实写照。
温景元见他神色惨白,浑身发颤,连忙追问缘由。
席慎修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滔天惊惧,将自己失足跌跤、魂魄离体、偶遇疫婆、随鬼游行、正邪厮杀、五雷劫渡、迷途归乡、错迷猪圈、险投孽胎的所有离奇遭遇,一字一句,尽数娓娓道来。
从阴阳迷雾,到鬼魅收魂。
从地祇守村,到雷劈邪祟。
从迷途滞留,到差役送魂。
从错迷畜舍,到险死投胎。
全程跌宕离奇,惊悚诡异,句句真切,毫无虚言。
温景元站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骇然,忍不住连连拍着大腿,满心后怕。
待到席慎修讲到城南投胎遇险一事,温景元瞬间接口,神色凝重无比。
“这事我前几日便听说了!城南富商之家,家中小姐未婚私通,暗结珠胎,悄悄诞下一名男婴,为遮家丑,连夜将初生婴孩处置,那孩儿落地片刻便没了气息,人人都道是先天夭折,原来内里还有这般阴阳曲折!”
真相至此,彻底大白。
那场看似毫无来由的失足跌跤。
那场无人能解的数日痴呆。
那场九曲九折的阴阳迷局。
那场险坠畜牲轮回的惊天劫数。
桩桩件件,皆有因果。
此事过后,席慎修彻底悟透了民间千年不传的民俗禁忌。
老辈人代代相传,行路失足跌跤,绝不可骤然起身。
尤其是老人孩童,体虚多病,心神薄弱之人。
骤然惊跌,心神震荡,魂魄极易震离肉身,游离在外。
轻则痴呆迟钝,神志不清。
重则迷途阴阳,沾染邪煞,错入轮回,永世难归。
正确的法子,是跌跤之后,静静伏身在地,闭眼定神,放缓呼吸,静待心跳平稳,心神安宁,魂魄稳固之后,再缓缓起身。
看似寻常的乡间老话,看似无用的民俗规矩。
实则藏着守护生灵、稳固魂魄、规避阴邪的大道玄机。
世间万千灾祸,很多都起于一瞬疏忽。
人间无数劫难,大半源于一时迷茫。
人活一世,身是皮囊,魂是根本。
身跌无伤,魂跌致命。
守住心神,便是守住一生顺遂。
不迷本心,方能避开万般邪途。
此事之后,席慎修将这段离奇遭遇,亲手记录成册,在乡野之间代代流传。
自此,乐平县乡野百姓,人人谨记跌跤定神的古俗禁忌,再无人失足仓促起身,惹上无形阴邪迷魂之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