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潜心催发疫气、众鬼肆意作恶的关键时刻。
天穹之上,骤然一声惊天巨响!
咔嚓——!
惊雷炸裂,震彻阴阳!
漆黑雷光裹挟炽烈金火,轰然劈落,精准砸在大宅院落正中!
原来这户大族世代积善,笃信正道,家中常年供奉正法符箓,每逢灾年必捐资济民,积下深厚正道福报。
主家察觉院内莫名怪病蔓延,人心惶惶,连夜重金请来山间正统法师,设坛行法,催动五雷正法,镇压阴邪。
五雷乃天地至刚至正之气,专克一切阴邪疫煞、鬼魅妖祟。
雷光遍地,金火蔓延。
院内潜藏的一众鬼魅,瞬间被雷霆正法笼罩灼烧。
阵阵凄厉刺耳的鬼哭哀嚎响彻四野,无数黑影被雷光劈得焦黑溃散,形体碎裂,黑气蒸腾,瞬间死伤大半。
一众作恶鬼魅,死伤逃窜,溃不成军。
唯独立于队伍末尾的席慎修,安然无恙。
他是阳间活生生的纯净生魂,并非阴邪鬼魅。
五雷正法辨邪不辨正,只诛阴煞,不伤人魂,漫天雷光浩荡,偏偏分毫未曾伤及他半分。
可周遭鬼魅尽数溃散奔逃,慌乱逃窜之下,还是下意识裹挟着茫然的席慎修,一同冲出大宅门外。
众人仓皇奔逃,慌不择路。
刚踏出大宅门槛,席慎修本就虚浮不稳的生魂身影,脚下再度一绊。
又是一跤重重摔下!
这一摔,直接摔断了他与疫煞队伍之间的微弱牵连,彻底脱离了阴婆的掌控。
等他茫然撑着地面起身之时。
漫天雷光渐渐消散,周遭的灰蒙蒙雾霭,尽数褪去。
阴婆不见了。
逃窜的鬼魅不见了。
浩浩荡荡的诡异队伍,彻底消失无踪。
天地间再度恢复寂静,只剩寻常山野晚风,轻轻吹拂。
阴阳迷途的诡异幻境,彻底落幕。
可席慎修的神智,依旧没有归位。
魂魄离体太久,心智闭锁太深,他依旧是那副懵懂呆滞的模样,站在陌生的大宅门口,不知归途,不知进退,孤零零立在原地,像个丢了一切的痴儿。
不知呆立了多久,远处官道之上,传来哒哒马蹄声响。
一匹神骏白马,踏风而来,马上端坐一位锦衣少年。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衣饰华贵,眉目清俊,气质超然,周身萦绕淡淡天道清气,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马后跟着一名黑衣劲装仆从,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身怀正道术法的随行护卫。
白马行至门前,锦衣少年目光一扫,瞬间锁定呆立不动的席慎修,眉头微微一蹙,出声轻咦:“此处阳世地界,怎么会悬浮一缕离体生魂,游荡迷途?”
身后黑衣仆从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凝神观望,抬手结印探查片刻,随即回身恭敬禀报:“回三郎君,此子乃是阳世秀才,名叫席慎修。此前行路失足跌跤,骤然惊魄,一魂离体,三魂不齐,七魄散乱。本该短暂迷途便可魂归肉身,醒后自愈。奈何恰逢疫婆过境,被邪煞临时裹挟入队,游荡阴阳迷途许久。”
仆从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刻他的肉身,早已被乡邻救回家中,躺卧在床,终日痴呆不醒,口角流涎,人事不知,形同废人。若是再晚数个时辰,离体生魂彻底沾染阴邪之气,便会永久无法归体,终生痴傻,再无复原可能。”
锦衣少年闻言,眼底浮出几分愠色,轻声叹道:“这游荡疫婆,常年在阳世乡间作祟,裹挟无辜生魂,败坏生灵气运,屡教不改,着实可恶。”
他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仆从:“此子本是良善善人,积德无数,无端遭此无妄灾劫,实属可怜。既是偶遇,便是机缘,你出手一趟,将他生魂护送归乡,送入肉身之中,助他脱困复原。也算积一份正道善功。”
黑衣仆从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说罢,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茫然呆滞的席慎修,身形一动,速度快如疾风。
席慎修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周遭景物飞速倒退,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乘风飞行。
短短一瞬,风声骤停。
双脚稳稳落地,已然站在了自家宅院的门口。
黑衣仆从事务匆忙,急于复命,随口叮嘱一句:“已然归乡,家门在前,速速归体,莫再在外游荡招惹邪煞。晚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仆从身形一晃,瞬间消失无踪,来去匆匆,半点痕迹不留。
可偏偏就是这片刻的仓促疏漏,让席慎修再遭一场夺命劫数。
此刻的他,依旧神智混沌,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自家门户,哪里是旁人宅院。
魂魄残缺的人,眼目迷离,心性迷茫,极易被眼前幻境乱象迷惑。
抬眼望去,自家低矮的旧屋平平无奇,反倒隔壁邻居新盖的二层小楼,崭新亮堂,屋檐精致,格外惹眼。
小楼门口,静静站着一名中年妇人。
妇人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眉眼柔和,正对着他浅浅含笑,神色温柔,姿态亲昵,仿佛早已等候他许久。
迷茫混沌的席慎修,心神彻底失守。
他下意识认定,这处光鲜小楼,便是自己的归宿,这含笑妇人,便是等候自己的亲人。
脚步不受控制,抬脚便朝着隔壁小楼一步步走去,越走越近。
就在他即将踏入院门的瞬间。
身侧暗处,骤然闪出两名黑衣蒙面人。
二人身着暗沉黑袍,面罩遮脸,周身萦绕浓郁的轮回浊气,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席慎修,开口发出低沉诡异的笑声。
其中一人冷声笑道:“嘿,好好一具纯净活人魂魄,好好的阳世读书人,放着堂堂人道轮回不走,偏偏痴迷畜牲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另一人上前一步,眼底满是贪婪喜色:“如今咱们正缺一缕干净生魂补位猪胎,这一缕魂魄纯净无杂,刚好合用,简直是送上门的机缘。不必迟疑,速速带走,送入胎中补位。”
这两人,是阴阳边界的轮回差役旁吏,专司补缺畸胎畜牲轮回,常年在阴阳夹缝游荡,捕捉迷途生魂,强行错位投生。
他们不待席慎修分毫反应,直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双臂。
席慎修的生魂本就虚浮薄弱,毫无抵抗之力,被二人强行拖拽着,腾空而起,一路疾驰。
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阴风呼啸,寒气刺骨。
片刻之后,二人将他拖拽到城南一处富商宅邸后院。
院内幽静偏僻,一间精致产房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屋内隐约传来妇人低低啜泣,人声嘈杂。
两名黑袍人二话不说,狠狠抬手,将席慎修的生魂狠狠往前一推。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一股极致闷热、污浊憋闷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黏腻腥臭,让人窒息欲吐。
转瞬之间,极致闷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冰凉,浑身血脉冻结,魂魄剧烈震颤。
无尽的痛苦、憋闷、窒息、慌乱,尽数涌上心头。
席慎修控制不住地张口,放声大哭,孩童稚嫩的啼哭声响彻产房。
他茫然睁眼。
视线模糊狭小,身躯极度蜷缩渺小,四肢绵软无力。
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刚刚落地的初生婴儿。
床榻之上,躺着一名妆容精致、面色苍白的富家女子,正是这户富商的小姐。
小姐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泪水滑落,满脸复杂,有愧疚,有惊惧,也有一丝解脱。
床边站着一名中年仆妇,咬牙切齿,低声埋怨:“当初我便劝你私情有险,未婚生子,败坏门风,你偏不听。如今生下这无名孩儿,若是留着,全家颜面尽失,后患无穷,这下可如何收场。”
一旁的接生婆连忙上前安抚,语气急促:“小姐莫慌,老身办事稳妥,今夜便将这孩儿悄然处置,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连累府上名声,你们速速转身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