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软椅的阴婆,是一方游离阴阳的疫煞领头。她奉地下阴司旁支邪令,游走阳间乡野,收拢生魂,集聚人气,散播疫气,定点收割人命,以此滋养地下邪祟气运。
而那些路边供奉的土地,并非正统受封正神。
皆是百年间修行不足、命格残缺、贪恋烟火供奉的傍门地祇。
他们贪图这群疫煞过境带来的临时香火增益,甘愿徇私渎职,以一方百姓安宁,换自身微弱修为。
阳间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平安,从未知晓,自己日日供奉的乡土神明,早已暗中勾结阴邪,出卖一方生灵。
人心贪念,鬼神亦然。
队伍一路西行,越走越偏,越走越阴寒。
不知过了多少村镇,前方终于出现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村口无神像伫立,无酒肉供奉,无香火烟气。
反倒立着一名身披粗布短褐、身形魁梧挺拔的青壮汉子。
汉子手持一根乌黑沉实的枣木长棍,双脚稳扎地面,双目圆睁,眸光凛然,周身萦绕刚正厚重的土德正气,死死拦住村口要道,寸步不让。
阴森滞涩的队伍,骤然被正气阻拦,被迫停滞。
软椅上的阴婆见状,脸上的悠然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浮出浓重戾气,冷声开口质问:“吾奉地下阴府旁令,巡游阳世,收拢三千六百应劫生灵,本轮只需收纳两百魂魄,便可交差复命。小小一方村级地祇,也敢拦我去路,你是活腻了?”
持棍汉子面色刚毅,毫无惧色,手握长棍横挡前路,声如洪钟:“天地分阴阳,正邪有分界。阴司正令从不妄害无辜生灵,你所持不过旁门邪煞伪令。我受天道正统敕封,镇守一方水土,护佑一村老小安宁,岂会惧你一介游荡疫婆!速速绕道离去,休要沾染我村生灵,否则休怪我棒下无情!”
这话彻底激怒了阴婆。
她盘踞阴阳百年,游走乡野,作恶无数,极少遇见这般敢正面硬刚的正统地祇。
阴婆怒极反笑,猛地从软椅上纵身跃下。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垂暮老朽的老婆婆,身法竟迅捷如风,身形飘忽诡异,完全不似老者体态,裹挟一身阴冷煞气,直扑持棍汉子而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便废了你这小小地祇,屠了你整村生灵!”
随着阴婆扑出,一众随行鬼魅纷纷抛下负重,嘶吼咆哮,一拥而上。
十几道阴邪黑影,合围围攻一尊正统地祇。
一场正邪厮杀,骤然爆发。
枣木长棍挥舞如风,正气浩荡,每一次挥扫,都带着厚重的天地正气,抽打在鬼魅身上,瞬间炸开阵阵黑雾,灼得众鬼凄厉哀嚎。
持棍汉子以一敌众,左冲右突,进退有度,棍法刚猛凌厉,正气护体,百邪不侵。
可鬼魅数量太多,缠斗不休,阴婆身法诡异,伺机偷袭。
汉子双拳难敌四手,久战之下,正气耗损严重,呼吸渐乱,动作迟缓,身上正气光晕一点点黯淡下去,渐渐落入绝对下风。
他奋力拼杀,逼退近身数鬼,可终究拦不住所有阴邪。
阴婆阴冷一笑,厉声喝道:“不必与他缠斗,速速进村收魂!”
一众鬼魅瞬间舍弃缠斗,呼啸一声,化作道道灰雾黑影,顺着村口缝隙、墙角巷道,尽数窜入村落之中。
汉子看着鬼魅涌入村落,眼中满是悲愤无力,仰天长叹一声,满心愧疚。
他拼尽全力镇守一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村民安宁。
绝望之际,他余光忽然瞥见队伍末尾,茫然呆立、空手随行的席慎修。
见他周身萦绕纯净温润的读书文气,无半分疫气沾染,无半点邪煞缠身,完全是活生生的阳间生魂模样。
汉子瞬间怔住,厉声大喝:“你一介阳间生魂,肉身尚在阳世,气血未绝,神魂未灭!不好好归守躯壳,为何混迹疫煞邪鬼队伍,随恶游荡,自堕迷途!”
席慎修呆呆转头,目光空洞茫然。
他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看不懂眼前的正邪厮杀,分不清善恶对错,脑子里一片浑浊死水,半点思绪都生不出来。
就那么静静立在原地,如同无知无觉的木偶,一动不动。
汉子见他这般痴傻茫然模样,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骤然跌跤惊魄,神魂震散,心智闭锁,被邪煞临时裹挟,身不由己,并非本心作恶。
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恻然。
可他自身难保,正气耗损过半,根本无力出手解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无奈。
片刻之后,村内传出无数微弱的孩童啼哭、妇人惊惶、老者哀叹。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村内疫气弥漫,数户人家接连有人染病倒地,高热昏沉,人事不省。
埋伏收魂的任务已然得手。
一众鬼魅纷纷窜出村落,重回队伍集合。
阴婆得意冷笑,不再理会重伤乏力的村级地祇,挥手下令:“前路赶路,去往大户聚居之地,零散小村魂魄稀薄,收之无益,需找人口繁盛的高门大宅,一举补足劫数!”
队伍再度启程,裹挟着茫然无知的席慎修,继续在灰蒙蒙的阴阳迷途中前行。
一路辗转,又行许久。
途中路过一处低矮简陋的茅草屋。
茅屋破败狭小,院墙歪斜,院内只住着一对孤儿寡母。
母亲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年幼孩童先天体虚,羸弱不堪,母子二人气血皆是虚浮薄弱,最容易被疫气侵染,夺魄收魂。
一名随行小鬼见状,立刻上前低声禀报:“尊上,此宅母子体虚气弱,命格薄弱,极易收魂,无需耗费气力,可顺手纳入劫数之中。”
谁料阴婆微微抬手,直接摇头拒绝,语气带着算计的冷戾:“不必耽搁时辰。孤寡贫弱之人,魂魄浅薄,气运微薄,收之寥寥无几,填不了劫数空缺。咱们要找的是人丁兴旺、气血鼎盛的大家族,一次可收割数十生魂,事半功倍,速速前行。”
说白了,这疫婆作恶,也挑肥拣瘦。
贫苦弱户不值当,富贵大族才是她的目标。
众人不敢违逆,继续快步前行。
又走数里,前方豁然开朗。
迷雾深处,矗立着一座气派恢弘的青砖大宅院。
宅院高墙巍峨,门楼精致,朱漆大门紧闭,院内屋舍连片,层层叠叠,庭院幽深,一看便是本地家底丰厚、人丁极盛的大户人家。
院内人声鼎沸,孩童嬉闹,长辈闲谈,仆役奔走,人气鼎盛,气血浓郁。
正是阴婆苦苦寻觅的绝佳目标。
一众鬼魅见状,眼底纷纷透出贪婪幽光,躁动不安。
阴婆抬手示意噤声,嘴角勾起阴狠笑意:“便是此处!此家人丁兴旺,阖族聚居,数十口人气血充盈,刚好可补足今日劫数空缺。全员入宅,散播疫气,尽数收魂!”
号令落下,所有鬼魅立刻化作细碎黑雾,顺着门缝、窗缝、瓦隙,悄无声息窜入大宅之内。
偌大宅院,瞬间被无形阴冷疫气悄然笼罩。
不过片刻功夫,院内原本嬉闹的孩童率先出事。
一声声高热啼哭响起,稚嫩的嗓音带着痛苦焦灼,原本活蹦乱跳的孩童,尽数倒地发烫,昏沉不醒。
紧接着,中青年族人、打杂仆役接连中招。
头昏胸闷,恶寒高热,四肢无力,短短片刻,院内便有十几人接连病倒,哀嚎四起,原本热闹鼎盛的大宅,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疫婆立于宅外迷雾之中,闭目感知院内生魂消散的气息,满脸得意,冷声吩咐:“人数尚且不足,继续散播疫气,尽数收割,不可遗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