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十七(这艹蛋的世道)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7787字 发布时间:2021-10-02

柳一芹讲完事情前后经过,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地颤着,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看什么。小继昌窝在他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过了许久,父亲终于动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抱着小继昌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坛酒——“野三杯”。青灰色的坛子,封口处糊着黄泥,上头落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藏了很久的。


父亲把酒坛放在桌上,“啪”的一声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像被囚禁了许久的猛兽,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醇厚、辛辣,呛得人眼睛发酸。小继昌在父亲怀里吸了吸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已经晕晕乎乎的了,迷迷瞪瞪地往下出溜。


柳一芹担心小继昌从父亲怀里掉下来,伸出手说:“爹,俺来抱吧。”


父亲不理她,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眼睛只盯着那坛酒,目光空洞又沉重。他吩咐柳一芹:“把面前的茶缸倒满。”


柳一芹看了看父亲,没敢多问,拿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汩汩地涌出来,将粗瓷茶缸倒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父亲端起茶缸,凑到鼻前闻了闻,却没喝。他手腕一翻,将酒缓缓地倒在了地上。酒液溅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酒香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满上。”父亲说。


柳一芹继续满上。


父亲端起茶缸,依旧没喝。他抬起头,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又将酒倒在了地上。酒液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映着头顶昏黄的油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满上。”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柳一芹的手有些发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咬着牙,又给父亲满上。


父亲端起茶缸——第三次倒在了地上。


柳一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拿起酒坛,给父亲满上。这一次,不等父亲倒掉,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爹!恁这是弄啥哩?”


父亲这次却是没有倒掉茶缸里的酒。他低下头,看着那满满一缸酒,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


柳一芹又将茶缸倒满,放下酒坛,声音放得很轻:“爹,俺陪恁一块喝吧。”


父亲拿起茶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令祖。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然后他举起缸子,又是一饮而尽。


柳一芹刚要伸手去拿酒坛,陈令祖一步冲上去,从她手里夺过酒坛,对父亲说:“爹,够了!别喝了!”


“砰——”父亲把茶缸往桌上猛地一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他冲陈令祖吼道:“把酒给一芹!让她给俺满上!”


陈令祖不明白父亲是怎么了,可又不敢忤逆。他咬着嘴唇,不情愿地将酒坛又交还给柳一芹。


柳一芹接过酒坛,看了陈令祖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给父亲添满了酒。


父亲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口枯井在吞咽雨水。


柳一芹又给父亲满上。她抱着酒坛子,手在微微发抖,对父亲说:“爹,俺跟恁一块喝。”


父亲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像是一块放了太久的馍,咬下去全是渣子。他点了点头:“中。”


柳一芹抱起酒坛,仰起头,对着坛口咕噜咕噜就喝了起来。酒液从坛口涌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淌进脖领子,她也不停。


陈令祖急了,抬脚就要冲上去阻止。父亲伸手拦住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恁别管。让她喝。”


柳一芹真就将那一坛酒喝完了。她放下酒坛,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将酒坛子往屋外一丢,“啪啦”一声,坛子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柳一芹直直地看着父亲,父亲也同样看着她。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嗤嗤”声。


柳一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伏下身,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眼泪随着响头落下,砸在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碎。


这是陈令祖第一次看见柳一芹跪下叫爹。


他看见父亲的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可父亲却是转过身,背对着柳一芹,声音又轻又硬:“起来吧。”


父亲吩咐陈令祖把小继昌放到床上去。陈令祖从父亲怀中接过小继昌,孩子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父亲盯着小继昌,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移都移不开,嘴里喃喃地说:“这孩子……啥时候能陪俺喝酒呢?”


陈令祖说:“他还小呢,今年才三岁。”


父亲又看着陈令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大……去吧。把继昌放床上睡觉吧。恁可要照顾好他。”


陈令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爹,恁放心吧。”


他将继昌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正准备转身出去,就听见外屋传来柳一芹的哭喊声:“爹——”


那一声喊,像一把刀子,猛地扎进了陈令祖的心窝子。他心中一紧,像是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慌慌张张地跑出里屋。


只看见父亲的背影——佝偻的、瘦削的背影,正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爹——爹——”陈令祖大叫着,撒腿就追。


他跑过柳一芹身边时,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柳一芹从背后将他一掌打晕。


---


等陈令祖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他看见柳一芹呆坐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继昌。孩子睡得很沉,小嘴一张一合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一芹见陈令祖醒了,将继昌交到他怀里,声音又轻又平:“大哥,恁照顾好继昌。俺要跟兄弟们出去一趟。”


陈令祖呆呆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继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继昌红扑扑的脸蛋上。孩子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了。


柳一芹叫上两个人一起走了。那两个人就是之前引开官兵的那两个——一个叫长毛,一个叫李四。


等柳一芹走后,家里就剩下陈令祖和继昌两个人。继昌还在熟睡,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陈令祖放下继昌,走出屋子,站在院中。


今夜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风从汉水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陈令祖站在院子里,号啕大哭起来。


“爹啊——这个家散了——俺无能——俺没撑起这个家——俺没能照顾好弟弟们——”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令文——俺害了恁呀——俺好后悔呀——当初为何不阻止恁娶柳一芹——俺痛——痛恨自己的无能——这痛永无止境——”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洞洞的天空,泪流满面。


“令武——我的好弟弟——”


他想起令武小时候的样子——扎着冲天辫,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追着蝴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想起令武去北平求学那天,站在村口,回头冲他挥手,说“哥,等俺回来”。


“还记得俺给恁说——俺经常梦见咱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饺子,咱兄弟仨一起给父亲、母亲磕头祝寿。”


“恁跟俺说——恁的梦里只有新中国的明天。俺还笑话恁,说恁好傻,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才是幸福。恁只是笑笑说:‘大哥,等新中国梦实现了,俺就陪爹,跟大家伙喝他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陈令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令武——哥哥想恁呀——去他娘的中国梦——俺只要恁平平安安回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声音闷在土里:“娘——咱家没了——娘——我好想你——”


---


陈令祖在家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小继昌问他:“大伯,爷爷去哪里了?继昌想爷爷了。”


陈令祖告诉他:“睡一觉爷爷就回来了。”


继昌总是听话地去睡觉。睡醒了又问:“大伯,爷爷呢?”


陈令祖就说:“明天就回来了。”


继昌又问:“明天是哪天?”


陈令祖答不上来。


他等啊等,不知道是第几天夜里,柳一芹回来了。她浑身是伤,衣裳上沾着血迹和泥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她一进门就匆匆忙忙地说:“出城。”


陈令祖问柳一芹:“父亲去哪里了?”


柳一芹说:“爹已经出城了。咱们城外汇合。”


陈令祖心里头“咚”地一跳,又问:“令文、令武救出来了?”


柳一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救出来了。现在都在城外呢,大家伙就等恁了。”


陈令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说:“走吧走吧!”


他抱起熟睡的继昌,跟着柳一芹到了城门。


柳一芹吹了声哨子——又尖又亮,在夜空中回荡。从城门楼上下来七八个人,有两个是之前一直跟着柳一芹的,其他人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柳一芹带着陈令祖和她的两个兄弟出了城。那些蒙面人倒是没出来,留在城里了。


出了城,夜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陈令祖问柳一芹:“父亲、弟弟在哪里?”


柳一芹努努嘴:“再走五里路,恁就能看见他们了。”


陈令祖抱着继昌跑得飞快,继昌在他怀里呵呵笑着,小手抓着陈令祖的衣领,觉得好玩极了。


他跑了一个又一个五里路,依旧没见着父亲和弟弟。他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又问柳一芹:“他们人呢?”


柳一芹又努努嘴:“前面五里路就看见了。”


陈令祖又跑了好久,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胸口像着了火一样烧。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又问:“他们到底在哪里?”


柳一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平:“前面五里路。”


陈令祖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被水浇透了一样。他问柳一芹:“他们到底在哪里?”


柳一芹掏出手枪,桀桀笑着,声音又尖又冷:“送恁去见爹。”


“砰——”


枪响了。


“啊——”


陈令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他看见柳一芹就坐在床头,正一脸疲惫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


“大哥,恁咋了?”柳一芹的声音又轻又涩。


陈令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咚咚”地跳。他下意识地朝身边看去——没有见到小继昌。


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掐住柳一芹的脖子,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咽喉,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继昌呢?继昌哪里去了?”


柳一芹被他掐住咽喉,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陈令祖,又气又委屈。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令祖不管这些,他只要继昌。他着急,手上不自觉地又加了把劲,指甲陷进了柳一芹的皮肉里。


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大叫着快步走过来,用力掰扯陈令祖掐着柳一芹的手,一边掰一边骂:“哎——俺说恁干啥哩!赶紧放开大姐!”


陈令祖不松手,眼睛瞪得血红:“继昌呢?还俺继昌!”


那人急了,抽出了背在身后的大砍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恁踏马的快放开!再不放开,老子砍了恁的手!”


“大伯——大伯——”


小继昌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把糖葫芦伸到陈令祖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大伯,恁吃——甜——”


陈令祖一把松开柳一芹,跳下床,抱起继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恁跑哪里去了?”


继昌指着门外一个头发遮住半边脸的汉子说:“那婶婶带俺去买的。”


门外那汉子听到继昌说自己是“婶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扶着门框才站稳。屋内拿着大砍刀的汉子嘶哑着嗓门呵呵笑着:“长毛,恁啥时候成娘们了?哈哈——”


继昌又指着拿大砍刀的汉子说:“这二姨子刚刚还跟俺做了个木马,做的可好了,就在院子里。”他扭了扭身子,“大伯,放俺下来,俺带恁去看木马。”


门外的长毛听到继昌说李四是“二姨子”,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笑出来了:“李四——恁——哎呀我艹——哈哈哈哈——”


李四站在那里,尬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小孩子嘛,不懂事。俺都不知道这娃子随谁了,诚实的很哩。”


陈令祖看到继昌安然无恙,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抱着继昌,转头问柳一芹:“俺爹呢?”


柳一芹的视线一直落在继昌身上,从继昌进门就没离开过。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伸手摸摸孩子,又不敢。陈令祖见了,便抱起继昌,背对着柳一芹,又问了一遍:“俺爹呢?”


身后传来柳一芹粗重的呼吸声。陈令祖能感觉到,柳一芹此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硬生生地压着。


柳一芹说:“不知道。恁出门去追爹,俺在后面也跟着追了出去。俺追出去时,就看见恁低头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就晕倒在地。俺只能将恁又背回家。”


陈令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俺爹呢?”


柳一芹猛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吓得小继昌身子一抖,紧紧地抱住陈令祖,小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怕……”


柳一芹走上前,伸出手想摸继昌的头。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继昌,别怕啊——妈妈在——”


陈令祖抱着继昌又往前走了两步,躲开了她的手。他的声音更冷了:“俺爹呢?”


柳一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忍着一股很大的火气。她在原地恨恨地踩着脚,像要把地踩出一个坑来:“恁……俺将恁放回床上躺着之后,俺本想出去追爹的,可是恁昏迷了,继昌谁照顾?恁昏迷的第二天,长毛、李四找了过来,当天晚上就带着恁转移到现在这处院子里。”


陈令祖转过身,盯着柳一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俺爹呢?”


长毛从门外冲了进来,指着陈令祖的鼻子破口大骂:“艹恁大爷的!现在全城戒严,城里贴满了老子们的画像,老子们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打探消息,大姐更是几次都差点被打死!恁踏马的上嘴皮碰下嘴皮,问得倒是轻松!恁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都是大姐在照顾恁!恁踏马的醒过来连句感谢都没有,就开始要爹来了!恁爹都——有能耐恁踏马自己去救恁爹!”


陈令祖放下小继昌,发疯似的冲上去,跟长毛撕打在一起。


长毛也气——这些天老子为了恁爹东奔西走,一刻不敢掉以轻心,恁踏马啥忙也不帮,就几把会在家里叭叭个没完。他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客气,才不管陈令祖是文哥的大哥,将这些天的憋屈全撒在陈令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得陈令祖满脸是血,鼻梁歪了,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陈令祖打不过长毛,就用手死死拽着长毛的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薅,拽得长毛头歪到一边,头皮火辣辣地疼。


长毛吃痛,嘴里骂道:“有本事别拽头发——艹几把蛋——”


陈令祖大叫着,声音又尖又哑:“马勒戈壁的——都是恁们害的——都是恁们——”


小继昌被吓坏了,站在墙角,“哇哇”地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小脸哭得通红。


柳一芹上前抱起小继昌,朝长毛吼道:“长毛——放开大哥!”


长毛倒是听话地放了手,可陈令祖依旧死死拽着长毛的头发不撒手。他的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长毛的头皮里,指甲缝里全是血。


李四冲上去,用力想掰开陈令祖的手指。陈令祖较劲,就是不撒手,反而手上更用力了,长毛的头皮被扯得变了形。


长毛嘶吼道:“李四——恁踏马快点啊——老子头皮都要被扯掉了——”


李四跳起来大喝一声:“艹——”一脚踢向陈令祖的裆部。


那一脚力道十足,像一记铁锤砸在要害上。陈令祖疼得眼睛一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捂着裆部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嘶嘶”的倒吸凉气声。


长毛用手揉搓着被扯得生疼的脑袋,头皮上红一道紫一道的,嘴里骂道:“艹踏马——这人真下死手——”他发誓以后打架必须剃光头,再也不给人拽头发了。


小继昌看着陈令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挣脱柳一芹的怀抱,跑到陈令祖身边,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呜——呜——大伯起来——”


陈令祖抬起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继昌,那张小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挣扎着站起身,抱起小继昌,转身就走。


柳一芹赶忙上前拉住他:“大哥,恁去哪里?孩子给俺——”


陈令祖蔑视地看了柳一芹一眼,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得柳一芹后退了半步。他走过李四身边时,李四将大砍刀横着挡住他的去路,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大姐没让恁走,恁走不了。”


陈令祖伸手拨开大砍刀,瞪着李四,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要砍就砍。”


李四愣在原地,举着刀,不知如何是好。陈令祖从他身边走过,跨出了门槛。


“别走!”柳一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尖又碎,“俺是继昌妈妈!”


陈令祖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恁不配。”


“爹死了——令文、令武都死了——”柳一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夜的寂静。


陈令祖猛地转过身,冲回去,一把拎起柳一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大声叫道:“恁骗俺——恁骗俺——”


柳一芹被他拎着,半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爹被当做土匪枪毙了——令文被当差的烧死了——令武被抓的当天就死了——是令武的同志告诉俺的——”


陈令祖将柳一芹推倒在地,连带着小继昌也一并带倒。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陈令祖瞪着血红的双眼,骑在柳一芹身上,按着她的脑袋,重重地砸向地面——“咚——咚——咚——”


“都是恁害的——都是恁——俺杀了恁——”


长毛冲过来,先抱起小继昌,走到一边,把孩子护在怀里。李四从后面架开陈令祖,两只胳膊从腋下穿过,死死箍住他的上身。


陈令祖被架着,够不着柳一芹了,便转过头去,疯狂地在李四脸上又咬又啃,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李四的脸上被咬出了好几个血印子,疼得直叫,可他还是不松手。


柳一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全是血和泪,头发散乱,衣裳被扯得歪歪斜斜。她一步一步走到陈令祖身后,抬起脚,一脚踹在陈令祖后腰上,连带着李四一并踹倒在地。


三个人滚在地上,尘土飞扬。


柳一芹大叫着冲到陈令祖跟前,对着正想从地上起身的陈令祖挥拳就打。一拳打中陈令祖的下巴,陈令祖仰头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柳一芹骑在他身上,哭喊着骂道:“俺有什么错——令文稀罕俺——俺也稀罕令文——他死了——俺比恁更心痛——若不是有继昌要照顾——俺就追随文哥去了——”


她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陈令祖身上,可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拍打,变成了抚摸。


“俺是恁的弟媳——是爹的儿媳——恁们有正眼瞧过俺吗?爹跟俺喝酒也只是为了让俺照顾好恁——俺是继昌的妈妈啊——俺又怎么会害他——为何就不信任俺——”


陈令祖双脚一使劲,将柳一芹顶翻在地。他翻身起来,拎着柳一芹的衣领,大骂:“恁踏马是土匪!若不是恁,俺爹、令文、令武又怎么会死!恁害了俺全家!”


柳一芹挥拳又将陈令祖打倒,拳头砸在他胸口上,声音又哑又碎:“恁以为俺愿意做土匪吗?有地种、能吃饱喝足,俺会去做土匪吗?俺爹、俺娘、俺弟弟,都让当差的给杀了!都是这些王八蛋逼的——都是这世道给逼的——啊——”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月夜里长嚎。


柳一芹停了手,掩面哭泣。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而沉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李四站在一旁,脸上被咬出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一声不吭。屋外的长毛也流着泪,把小继昌搂得更紧了。


是啊,他们都是被这艹蛋的世道给逼的。没人愿意当土匪,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一个不小心,脑袋就搬了家。可他们又能去哪儿呢?种地的被收了地,做工的被克扣了工钱,当兵的被当成了炮灰。走投无路了,不上山,又能去哪儿?


陈令祖躺在地上,痛哭起来。他哭爹,哭弟弟,哭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爹——弟弟——”


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布。


这艹蛋的世道——他无能为力。


这天灾,这人祸——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躺在这冰冷的地上,流着泪,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听着身边人的哭声和孩子的抽泣声。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灯光忽明忽暗,照着这一屋子受伤的人,照着他们脸上的泪和血,照着他们心里那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小继昌从长毛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陈令祖身边,蹲下来,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大伯,不哭。继昌在呢。”


陈令祖一把搂住孩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滩化不开的墨。不知道今天是个晴天,还是阴天。可不管是什么天,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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