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苎萝
我叫夷光。村里人都叫我西施,因为我住在村西头。
我记事起,就蹲在溪边浣纱。水是凉的,纱是软的,手泡在水里久了,指缝会发白,像泡涨的米粒。我蹲在溪边,一蹲就是一整天。溪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我的脚踝,又流向下游。我看着水,水也看着我。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这张脸,会变成一件比刀剑还厉害的东西。
那年我十三岁。溪边的苎麻长得很高,高过我的头顶。我钻进去割麻,麻叶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娘在溪那头喊我,说别割了,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我蹲在麻丛里,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要在这条溪边过完了。像那块我天天踩着的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得光溜溜的,可还是那块石头。
我娘是个浣纱女,我爹是个砍柴的。他们生了我,养了我,像养一株苎麻。苎麻长大了,割了,搓成线,织成布,卖了钱。我长大了,嫁了人,生儿育女,像溪边的水,流过去,就不回来了。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这一辈子,会跟那条溪,那座山,那个叫越国的国家,纠缠在一起。
那年春天,溪水特别清。我蹲在溪边浣纱,水面上映出我的脸。我忽然发现,我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的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嘴唇红润了。我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有一张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的脸。我不知道这张脸是福是祸。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娘也发现了。她看着我的脸,又喜又忧。她说:“夷光,你长大了。以后别一个人去溪边了。”我说:“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我不知道我在慌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第二章 选美
范蠡来的时候,我正在溪边浣纱。
那天溪边来了很多人,有穿官服的,有骑马的,还有抬着轿子的。村里人都围过去看热闹,说是有大官来了。我没有凑过去,继续蹲在溪边,搓着手里的纱。水很凉,凉得我手指发麻。我搓着搓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男人,站在溪对岸,正看着我。他长得很清瘦,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低下头,继续搓纱。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把我叫到岸上。那个白衣男人走到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夷光。”他说:“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走。我看向我娘,我娘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我又看向我爹,我爹蹲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也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这是通知我,我必须走。我站在溪边,看着那条我浣了十几年纱的溪水,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弯下腰,把手里那团纱放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冲走,漂向下游。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那个白衣男人面前,说:“我跟你走。”
我娘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冲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她说:“夷光,你别怪娘。”我说:“我不怪你。”我轻轻推开她,转身,跟着那个白衣男人走了。我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我娘蹲在溪边,抱着我留下的那团纱,哭得直不起腰。我爹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第三章 教习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叫土城的地方。
那是一座很大的宅院,四面围着高墙,墙头种满了荆棘。院子里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从各地选来的。她们都很漂亮,各有各的美。我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学在一起。教我们的,是一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宫人,姓郑。她年纪很大了,脸上全是皱纹,可腰板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眼睛像两把刀。
她教我们走路。她说,走路不能迈大步,要碎步,像猫一样轻。她教我们说话。她说,说话不能大声,要柔,要慢,像溪水流过石头。她教我们笑。她说,笑不能露齿,要抿着嘴,像含着一朵花。她教我们行礼,教我们奉茶,教我们弹琴,教我们跳舞。她什么都教,就是不教我们为什么学这些。
我一开始学得很笨。我从小在溪边长大,走路都是大步流星,说话都是大嗓门。让我学这些,比让我挑一百斤柴还难。郑嬷嬷拿戒尺打我手心,打得又红又肿。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我学不会,就练。白天练,夜里练,练到脚底磨出水泡,练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不停地练,像当年我娘教我的,把苎麻搓成线,一根一根,搓得又细又匀。我知道,我搓的不是线,是我的命。我得把它搓好,搓得漂亮,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有一回夜里,我练舞练到很晚。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身上。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影子,还是我吗?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可我已经不认识它了。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完,我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练。
范蠡偶尔会来看我们。他不说话,就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有一回,他走到我面前,问我:“还习惯吗?”我说:“习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比她们都学得快。”我说:“因为我比她们都笨。笨的人,只能多练。”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练得更卖力了。
三年后,郑嬷嬷说我学成了。她把我叫到她屋里,给我梳头,给我上妆。她一边梳,一边说:“你记住,你学这些,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越国。”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等你知道了,你就真的学成了。”她给我插上最后一根簪子,看着镜子里的我,说:“去吧。别让越国的百姓白等。”我站起来,向她行了一个礼。我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第四章 入吴
我见到夫差那天,是个秋天。
吴国的宫殿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房子都大。我穿着越国进贡的绸衣,戴着越国进贡的珠钗,一步一步,走在吴宫的长廊上。廊下的宫人跪了一地,头低得几乎贴到地上。我走过他们身边,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敬畏的气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我是越国送来的礼物,是一颗打磨好的棋子,被放在了吴王的棋盘上。
夫差坐在大殿上,高高在上。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他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说:“越国倒是会挑人。”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郑嬷嬷教我的,最标准的笑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了后宫。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吴宫的风声,一夜无眠。我想起我娘,想起那条溪,想起范蠡站在溪对岸看我的眼神。我想起郑嬷嬷说的那句话:“你是为了越国。”我闭上眼睛,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彻底翻过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着的,是苎萝村,是溪水,是我娘。而我现在翻开的新一页,写满了吴宫,写满了夫差,写满了一个叫西施的女人,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活下去。
夫差对我很好。他给我建了馆娃宫,给我修了响屧廊,给我搜罗天下最好的丝绸和首饰。他几乎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听我弹琴。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可我不敢想太久。因为我知道,我接近他,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我。我是为了让他沉迷于我,沉迷到忘记国事,沉迷到把越国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忘得一干二净。
我开始在他耳边,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事。比如,越国的百姓很苦,勾践却还在大兴土木,修宫殿,练兵马。比如,越国的贡品越来越薄,是不是勾践对吴国不敬。我说得很轻,很柔,像溪水流过石头。夫差听了,有时会皱眉,有时会冷笑。他问我:“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说:“我是越国人,我听过这些事。”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说:“别怕。有我在,越国翻不了天。”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我告诉自己,他是敌人。我告诉自己,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越国。可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是这样吗?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清。我把它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然后,我抬起头,对夫差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是我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它完美无瑕,像一朵盛开的花,没有人能看出它底下埋着什么。
第五章 惑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在吴宫待了五年。
五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我让夫差大兴土木,修建姑苏台。那座台很高,高到可以看见整个吴国。夫差每天带着我登台,看远处的风景。他指着那些田地,那些城池,说:“你看,这都是我的。”我靠在他身边,说:“大王真厉害。”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心里却在想:这些田地,这些城池,本来也有越国的一份。可现在,它们都姓吴了。
我让夫差疏远伍子胥。那个老臣,每次见到我,眼神都像刀子一样。他多次劝夫差杀了我,说我是红颜祸水,是越国派来的奸细。夫差一开始不信,可伍子胥说得多了,夫差也开始犹豫。我就在他耳边吹风,说伍子胥倚老卖老,不把大王放在眼里。我说:“大王,您是一国之君,怎么能让一个臣子骑在头上?”夫差听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有一天,他赐给伍子胥一把剑,让他自尽。
伍子胥死那天,我站在馆娃宫的楼上,远远地看着。他拿着那把剑,站在江边,对着吴宫的方向,骂了很久。然后,他割下了自己的头颅,让人挂在城门上。他说,他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打进吴宫。我站在楼上,看着那颗挂在城门上的头颅,心里忽然一阵发冷。我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可我没有退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只能继续走下去。我让夫差把越国的质子放了,说那是仁义之举。我让夫差削减军费,说吴国已经够强大了,不需要再养那么多兵。夫差都听了。他越来越信任我,越来越依赖我。他把我当成他最亲近的人,什么话都跟我说。他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通过我的口,传到了越国。
我开始觉得,我像一条蛇,缠在夫差身上,一点一点,收紧。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他的眼睛不再明亮,他的笑容不再爽朗。他开始经常发呆,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有一回夜里,他喝醉了,抱着我,喃喃地说:“西施,你不会离开我吧?”我说:“不会。”他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那么疲惫,那么脆弱。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可那丝不忍,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我想起越国的百姓,想起勾践卧薪尝胆的十年,想起我娘蹲在溪边哭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我不能心软。我要是心软了,越国就完了。
我把夫差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洒在吴宫的屋顶上,像一层白霜。我忽然想起苎萝村的溪水。那水,也是这么白,这么凉。我蹲在溪边浣纱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快忘了,那个蹲在溪边的姑娘,是什么样子了。
第六章 献计
越国终于要动手了。
那一年,勾践派人送来密信,说吴国大军北上伐齐,国内空虚,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他让我想办法,拖住夫差,让他不要回师救援。
我收到信那天,夫差正在姑苏台上,看新排的歌舞。他兴致很高,拉着我的手,说:“西施,你看,这是我为你排的。”我看着那些舞女,她们穿着薄纱,像蝴蝶一样在台上旋转。我笑着说:“大王,真好看。”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才能让他多留几天。
我说:“大王,姑苏台刚修好,您不多住几天,好好看看这风景?”夫差说:“可齐国那边……”我说:“齐国那边,有大王您的将军们顶着。您难得出来散心,何必急着回去?”夫差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理。他搂着我的腰,说:“好,听你的。我多住几天。”
那几天,我使出浑身解数,陪他喝酒,陪他看舞,陪他游山玩水。我把自己变成一个最温柔、最迷人的女人,让他舍不得离开我半步。他果然没有走。他在姑苏台住了整整十天。十天,足够越国的大军,跨过吴国的边境了。
等夫差得到消息,越军已经打到了吴国的腹地。他勃然大怒,立刻要率军回援。我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大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您多住几天。”他看着我,眼里有怒火,也有痛惜。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了。”他扶起我,说:“你留在姑苏台,等我回来。”我说:“我等您。”
他带着大军走了。我站在姑苏台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我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我忽然有些后悔。可那后悔,只在我心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我想起越国那些被吴国欺压的百姓,想起我娘,想起范蠡。我不能后悔。我要是后悔了,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站在姑苏台上,看着远处的烽火。那烽火,是越国的军队点燃的。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条火龙,吞噬着吴国的土地。我知道,吴国要完了。我做了五年的事,终于要成功了。可我心里,没有一丝喜悦。我只是觉得,很累。像浣了一辈子纱,手都泡烂了,可溪水还是那么凉。
第七章 灭吴
越军攻进吴宫那天,我坐在馆娃宫里,等着。
外面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宫人们四处逃散,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交声,混成一片。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我想起五年前,我走进这座宫殿时的情景。那时候,我穿着一身新衣,走在长廊上,心里忐忑不安。现在,我坐在这里,等着这座宫殿的主人,变成阶下囚。
夫差被押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头发散乱。他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问我:“西施,是你吗?”我没有说话。他笑了,笑得凄凉:“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听伍子胥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说:“西施,你骗了我五年。”我说:“是。”他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心待过我?”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我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我,像个孩子一样依赖我。我想起他为我修馆娃宫,为我建响屧廊,为我搜罗天下最好的东西。我想起他喝醉了,喃喃地问我:“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我只是说:“没有。”夫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被人押走了。后来,我听说,他自尽了。他用一块布,蒙住了自己的脸。他说,他无颜去见伍子胥。
我站在馆娃宫的废墟上,看着满目疮痍。吴国,灭了。越国,赢了。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可我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我只是觉得,空。像一座被掏空的房子,只剩下四面墙。
范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响屧廊上。那条廊子,是夫差为我修的。廊下摆满了空瓮,人走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回响。我走了一遍又一遍,听着那回响,像听一首挽歌。范蠡站在廊下,看着我。他说:“夷光,跟我走吧。”我说:“去哪儿?”他说:“离开这里。离开越国,离开吴国,离开这一切。”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范蠡,你还是那么天真。”他说:“我不是天真。我是累了。”他说:“我帮勾践复了国,报了仇。可我看清楚了,勾践这个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我要是留下来,迟早会被他杀掉。”他说:“夷光,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向往。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什么日子?是像我在苎萝村那样,每天浣纱、割麻、吃饭、睡觉的日子吗?那日子,我已经回不去了。我说:“范蠡,我走不了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我背了五年,已经放不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我陪你留下来。”我说:“不。你走。你还有你的人生。我已经没有人生了。我只有这条命。”
他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响屧廊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我转过身,看着馆娃宫的废墟。夕阳照在残垣断壁上,像一层金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蹲在溪边浣纱,水面上映出我的脸。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脸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