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走与留
魏三走后的第三日,村里突然静下来。
孩子们照常来,粥照常熬,井边也照常有人。可陈硕真觉着,这静底下有东西在拱,像地下有水,不响,却一直在走。刘二嫂悄悄告诉她:“村长把自家那几亩好地,押给了邻村一个粮户。他婆娘夜里哭,被赵婆子听见了。”
陈硕真正在劈柴。斧头不重,是男人昨夜新磨的。她一斧下去,柴从中间裂开,露出里头焦黄的木心。她没停,又劈了一根,才说:“村长这是要保刘成,还是保自己?”刘二嫂摇头:“怕是都要保。他押地,是给魏三看。让魏三知道,他底下也空了。官差逼不出油,兴许就换条路。”
“换哪条?”陈硕真把斧头放下,看刘二嫂。
“回县里,去搬更大的。我男人昨儿听见魏三在保长家吃酒,说要请什么‘屯兵’来。陈娘子,这可不像上回那几个差役了。屯兵若来,是真要见血的。”
陈硕真没说话,只把地上的柴一根根码齐。风从后山下来,冷得人骨头都紧。她站起身,拍拍手,去了村长家。
村长不在前院。她绕到后院,见他一个人蹲在菜地边,拿刀给几棵枯黄的芥菜松土。那刀是旧的,刀头弯了。他抬头看见陈硕真,不惊讶,只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墩:“坐。”
陈硕真不坐。她站在他侧边,问:“你要把村子交出去?”
村长手一顿,又继续松土:“我交什么?我连地都押了。家底都快空了。魏三这回来,拿了上头的签。我再能说,也抵不过兵。”
“那村里这些人呢?”陈硕真看着他,“学堂里十七个娃,还有他们爹娘。你押地,不是你自己的地。是他们的胆。”
村长把刀插在土里,慢慢站起来。他比陈硕真高半头,这会儿却像矮了:“我也没别的法。就这一个村,我还没上县衙的路,腿就软。陈娘子,你莫怪我。我不是你。”
陈硕真朝他走近一步:“我也没有天大的本事。我只会把人拢住。你要是不敢走,我来走。可你得应我三件事。”
村长抬头:“你说。”
“一,我走后,你不许让魏三再进这村;二,学堂不能散,孩子不能散;三,刘成若回来,你把他按住,别叫他把全村都拖下去。”陈硕真说。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脚底下立起来。
村长张了张嘴,末了只说:“你要走哪儿去?”
陈硕真没答。她转身走了。回到家,男人正在院里磨刀。磨刀石“沙沙”响,水从石上淌下来,带着铁青。他没抬头,只问:“定了?”
“定了。”陈硕真说,“这村,保不住了。不是我不留,是县里不会让我留。我若不走,魏三就来;我走了,他们才没由头。”
“我跟你。”
“你留下。”陈硕真在男人跟前蹲下,手按在他磨刀的那只手上。磨石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这里十七个娃,不能没先生。而且,我走,不是逃。我是去把路先蹚出来。你带着人,把学堂稳住。等我从外头回来,这村里若还能点起灯,我们就有根。”
男人不说话。他继续磨刀。刀在石上,来去,像一声声不肯断的喘息。陈硕真也不催。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夜里,陈硕真把家里能带的都归了一遍。米不多,留一半。旧衣两件,裹成小包。那本残破的书,她犹豫很久,还是放回柜顶,用布盖好。她只带走了那只草编的蚂蚱,别在腰里。她想,若有人问起,她就说,这是给孩子的。可她知道,那上头已经沾了自己的命。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男人送到村口老槐下。两人谁都没哭。风在树顶上翻来翻去,像替他们说了许多。
陈硕真朝西走。那正是当年她男人从清溪来时的方向。现在,她要一个人走回去。路还黑着,她的影子在身后,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没有回头,只把步子越踩越实,像要把这整片夜,都踏成她的后路。
村口有人在哭。是马寡妇。她牵着栓子,站在井边,朝着陈硕真消失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像把全村的话都哭出来。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起来。有人点了火把,有人光着脚。谁也没有喊她回来。他们知道,她走,不是丢掉他们。她是要去给这村子,和这世道,寻一个更大的口子。
陈硕真一直走。天慢慢从东边裂开一条缝。山风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鸡叫。她的衣角被露水打湿,鞋底已经磨破。可她没停。她像一棵被风吹着走的野草,浑身都是倒,根却一直朝下。前方是清溪。更前,是睦州。是那个几年后,将在她身后跪成一片的人间。
她抬起头,天已经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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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佳皇帝:陈硕真传》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