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查
天刚放亮，魏三的人就到了村口。这一回，他带来五个人。一个背箱子的书办，两个挎刀的差役，两个挑担子的民壮。驴没骑，步行来的，像是怕蹄声惊了谁。魏三走在最前，衣摆被露水打得发暗，腰里别着一卷黄纸，步子不紧不慢，像来丈量谁家的屋脊。
陈硕真早得了信。刘二嫂天没亮就拍开后窗，说西头放哨的看见官差出城，直朝咱村来。陈硕真当时正在灶前生火，闻言只把火棍插进灰里，又把院门打开半扇，让天光透进来。
她没逃，也没躲。先给几个早到的孩子一人半碗薄粥，又让他们照常坐好。大石不在，他昨夜跟着男人去后山，还没回来。二石坐在最外头，见陈硕真朝外张望，也跟着望，小手往板凳上一按，像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魏三进村后，先去了村长家。没坐，只在门口站着说了几句。村长没出来，他婆娘抱着老三，说当家的下地去了，天不亮就走了。魏三没再问，转头就朝陈硕真家来。
到得院门口，见几个孩子正坐得端端正正，一个妇人立在门前，蓝布衣裙，头发只挽了个旧髻，神情不亢不卑，像等了他已久。魏三倒不急着进，先站在门槛外，拿眼把院子慢慢扫过去。院里有火气，有粥香，有几双补了又补的小鞋，在墙根下摆得整整齐齐。
“陈娘子，这么大早，就开课了？”魏三笑得干，像秋后晒枯的藤。他也不等陈硕真回，迈步进来，三个差役跟着，把门都堵了。孩子们仰起小脸，有胆小的往陈硕真身后缩。陈硕真只拿手轻轻抚了抚最小的栓子，低声说：“念你们的，天没塌。”
魏三在长桌前站定，弯腰看了看“黑板”上没擦净的字，是“田”和“水”。他“啧”了一声，说：“教这些有甚用？能挡饿？能抵税？”他一偏头，对那书办使个眼色。书办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叠纸，纸是新裁的，上头写着不少字，还盖了印。魏三把纸往长板上一拍：“陈氏，你听好。县里下了签，说你这学堂，有蹊跷。白日聚人，夜里藏货，与逃丁、私贩往来不明。你要么跟我回县里分说，要么就在这儿，当众把这签应了。”
陈硕真不接那纸。她只看着魏三，像看一个把戏唱到第二折的人。她问：“官差说我们与逃丁往来。那逃丁是谁？私贩又是谁？你把人名点出来，我们当众对。若能对出一个，我陈硕真不劳你锁，自己就把这院子拆了。”
魏三脸阴了一下：“人，上头还没准我露。可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陈硕真说，“我只清楚，这院里教了十七个娃，他们是谁家的，几点来，几点走，吃了什么，写了哪个字，全有数。你要查，我一条一条给你说。官差若不信，这里十几户人家，你挨家去问。你问他们，是谁让这些孩子有了凳子坐，有了热汤喝。你再问他们，是哪个狗东西，逼得他们连娃都不敢养了。”
魏三脸上那点干笑褪尽了。他身后两个差役互相看看，手还按在刀上，可到底没抽。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妇人，有老人，也有几个后生。他们不吵，也不退。就那么站着，把巷口和墙根都填得灰蒙蒙一片。
魏三知道今日又动不了她。他把那叠签纸重新卷起，塞回书办箱里，又朝陈硕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娘子，你莫把人缘当保命符。这年岁，人缘薄得很。一场雨，就能冲得干干净净。”
陈硕真也近前半步，并不避让：“官差说得在理。可也别忘了，雨越大，越要先看脚下。您也得当心，这村子泥滑。”
魏三嘴角抽了抽，终是一挥手，带人退了出去。他没再去别家，直接出村。走到村口，又回头望一眼。陈硕真还站在原处，背后是半掩的院门、满院的孩子，和那一层渐起的炊烟。魏三朝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陈硕真回身，让孩子们继续念。她拿起那根炭条，在长板边上又添了一个“稳”字。字有些歪，可炭色极重，像从地心里挖出来的。她不解释，也不抬头。只叫孩子们跟着读：“稳。站稳的稳。走稳的稳。活稳的稳。”
院外风声小下去了。那些村人还站着，没散。他们当中，刘二嫂站在最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朝陈硕真点了点头，又转身往井边去。陈硕真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她也知道，魏三这次没抓到人，下次就不会只带五个。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险处。而她，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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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