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后路
陈硕真把后院的柴门轻轻推开一隙。雨丝打在她腕上,冷得一激灵。男人已经去了后山。夜黑得吞了路,她只能凭西边那点极淡的山势影,估出他在哪条沟里。她没站多久,回身进屋,把后窗重新掩好,又用一段旧麻绳将门框斜拉一道,绳尾系在床柱上。风再大,门也响不出第二声。
她没点灯。就坐在灶前,借着余烬那点红,等。等刘成。也等天。外头的雨下得最沉时,后塘那方向传来两声极轻的踏水响,像夜鸟收了翅膀,又像人提着鞋蹚过浅滩。陈硕真一下坐直了,没动。她听出是阿贵——刘成那堂弟。他来了,压得极低的嗓门,贴着窗根:“嫂子,成哥让我带句话。他说,这趟若走了,就是一辈子。可他要走的路,不是山,是水。他求您,把后门那条板桥留一夜。”
陈硕真没开窗。她只把声音送出去:“桥不在了。下午大水,冲了半截。你告诉刘成,要过,只能从西沟绕。西沟浅,能踩着石头过去。可天亮前必须出村。若天亮了,桥没有,路也没有,命,就只有他自己。”
阿贵在外头停了片刻,走了。脚步声很轻,像被泥吸进去一样。陈硕真又在黑里坐了很久。她知道,刘成这人断然不会只为了带话。他叫阿贵来,是试探,是最后一根稻草。他也知道,这村子到了白天,就有眼睛。陈硕真不把话说死,也不把门开大。她要的,就是刘成既走得了,又留得下把柄。这样,魏三拿不住实据,村长也脱不了干系。他们三家,就算绑在一条绳上了。
天还没亮,男人回来。一身透湿,腿上全是泥。陈硕真忙给他烧水。男人坐下,长出一口气,说:“绕西沟那几步,刘成差点栽沟里。我拽了他一把。他反手塞我一块盐。”男人把一小块用粗布包着的青盐丢在桌上。那盐很湿,布角滴下一线浊水。他看陈硕真一眼:“他说,若我今晚不送他,他便去点村长家的柴房。”
陈硕真拿那盐擦了擦,又搁下:“他不敢。他娘的命在村里。他若点村长家的房,第一个烧死的是他外祖母。”她顿了顿,“可我们也不算白送。这块盐,就是他的买路。以后他在外头,若跑着私路,必得从我们这过。我们让他过,但不让他靠。这是细水,也是刀。”
男人点头。两口子相对无话。灶里的火被拨起来,屋里渐暖。陈硕真把后门重新闩上,又把刘成送来的半袋米挪到灶房最里处,上面盖了半捆干草。她做这些时,动作极轻,像给孩子盖被,又像给刀上油。男人在旁看着,忽然说:“你比我还像走江湖的。”
陈硕真抬头,脸上还带着黑灰:“我不走江湖。我走活路。江湖要命,活路要家。你没听刘成怎么叫?他说后门那条板桥。那是他的路,也是我们的根。他求我别断他后路,我偏给他留半条。这样,他不管跑多远,都得回头望这个村。望这个村,就是望咱们。”
外头的雨彻底停了。鸡叫头遍,天边透出点灰白,像谁把旧布洗淡了。陈硕真不再说话。她拿出扫帚,把院里积水扫了扫,又往井边走了两步。晨雾薄薄地漫起来,把昨夜的事都盖了一层。
可她知道,魏三的人,最迟不过今日中午就会到。他们来,不是找刘成,是来找她的破绽。她必须比他们醒得更早,走得更前。她想起昨夜刘二嫂那句话:“陈娘子,咱可要早做打算。”她心里回了一句:早打算了。只是这盘棋,才下到第十手。
她回头,见男人倚在门口,正望着东边那线天光。她忽然笑了笑,说:“你去睡会儿。等魏三来了,我叫你。”她没等男人应,已经转身进了灶房。灶上是冷灰,米袋在干草下。她把手按在米袋上,像按着一颗不肯凉的土。炉灰扬起来,沾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只把水瓢一舀,锅便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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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