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雨夜
大雨下来那天，魏三的驴停在村口，铜铃不响。
这一回，魏三没带差役，只带了个生脸的瘦子。那瘦子撑把黑伞，手里夹着本油纸裹的册子。两人一前一后，从西巷进来，专捡墙根走，像怕人看见，又像叫人摸不清。陈硕真是在井台洗菜时听见的。告诉她的人是赵婆子，话压在嗓子里，说：“魏三又来咧，这回不似催粮，像查人。”
陈硕真不慌。她端起盆往家走，走到巷口时，见刘成家后门虚开半扇，人影在暗处闪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只当没看见。
回到院里，孩子们已经散了。男人坐在檐下扎草鞋，见陈硕真进来，问：“来的两个人，看见没？”陈硕真点头：“听声，是官面上的。这次不是来打食，是来下套。”
男人把草鞋往墙根一撂：“我让大石去村口看驴了。若走，会来传。”陈硕真没说话，只把菜盆放下。雨点子已经落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石阶上，像把白天焖了半日的那股热全都敲出来。风带着土腥气，从门缝里一阵阵往里钻。
没过半炷香，大石披着蓑衣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那驴，往村长家去了。”
陈硕真和男人对望一眼。村长家是村里最大的门面。魏三不先来学堂，反去村长家，这里头一定有事。陈硕真叫大石去刘二嫂家躲一躲，别往外跑。大石说：“我不走。我藏在后门，要打要跑，我和二石比大人还快。”陈硕真拗不过，就让他留在后屋。她自己去换了双干鞋，又往怀里揣了半块干饼。男人看在眼里，说：“你要去村长家？”陈硕真道：“不。我去井边坐着。村长家门口，女人们自会去。雨天最藏不住话。”
雨越下越大，井台几乎没人。陈硕真撑着半片破伞蹲在井边，雨砸在伞上“嘭嘭”响。不多时，刘二嫂也来了，胳膊上挎着个篮，篮里是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两人并着肩，话被雨声劈成一段段。刘二嫂说：“魏三去村长家时，脸上有笑。他一笑，准没好事。我听他提了三个字，没听全，什么‘私盐’‘逃丁’‘通匪’。陈娘子，咱可要早做打算。”
陈硕真心“咯噔”一下，却先稳住刘二嫂：“别自己吓自己。魏三要真有真凭实据，早带差役来锁人了。他那笑，是诈。先诈村长，再来诈我们。这时候谁先慌，谁就输。”她说给刘二嫂听，也说给自己听。
天擦黑，雨转小。魏三从村长家出来，驴没骑，牵着走。那瘦子替他打着伞。陈硕真躲在巷角，看他们朝村东而去。等去得远了，她才提了裙，往村长家走。村长坐在堂屋里，一灯如豆，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见陈硕真进来，没让她坐，只把烟锅往桌上一磕。
“魏三说，刘成在外头跑私盐，还说你院里给他腾了地方。你告诉我，有没有？”
陈硕真不坐，只站着。灶里的火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她慢慢说：“刘成前些日来，说要存点货。我原想着，他是您外甥，跑的是药材，便没拦。可我男人看了那货，不像药材。已经让我回绝了。这些天他再来，我都没应。您不信，可以去看我那后院。没有他一片纸。”
“回绝了？那他跑盐的事呢？”村长抬眼。
“那是他的事。我压不住，也管不着。可村长，这村里，谁家没几段说不清的旧账？魏三今天能拿刘成说事，明儿就能拿您屋后那几亩田说事。他背后是谁，才是要命的。”陈硕真把一截线头递过去，不逼，只放在那里。
村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刘成这个畜生，我早说别沾。现在好了，官差上门。我保他，就得一起掉进去。不保他，他娘能吊死在我门口。”
陈硕真说：“不必硬保。只要让魏三知道，这村里不只有刘成。还有学堂，还有几十户肯站在一处的人。他要动一个，先得看全村答不答应。”她顿了顿，“我听说，县衙这几日正忙着修城，缺的是钱，不差人。魏三下来，说是拿人，其实是想从村里榨油。您若让他尝着甜头，下回，他就敢领着人把您家粮也搬了。”
村长把烟锅慢慢倒过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灰落在地上，像几粒死去的火星。他问：“你男人呢？”
“他去后山了。雨下这么大，总得有人看着点，别叫水把沟冲了。”陈硕真说。
村长不说话，眼却瞥了她一下。他知道，陈硕真今晚不是来诉苦，是来交底。他没点破，只说：“你回去吧。这事，我会想。”
陈硕真“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村长，刘成若来问我，我会说，你没提他。你也要当不知道。”
村长没应。门在她身后半掩，雨从屋檐滴下来，敲着阶沿，像这村子在深夜里一下一下地数数。
陈硕真回到院里时，男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灶前，把火拨得半明。陈硕真脱了湿衣，换上的旧衫还带着点太阳味。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各拿半块干饼，就着热水，慢慢嚼。外头风大，吹得窗纸“啪啪”响。可两个人坐在这屋里，像两条从雨里游回来的鱼，并排靠在一处，不用说话，也知道水还深。过了很久，陈硕真才说：“让刘成先走。今晚就走。后塘还能过。再不走，村长也扛不住。”
男人点头：“我送他出后山。他这人不值钱，可他那条线，值。”
“你去。我在家。”陈硕真把灶里最后一点火星拨了拨，看它红着，又慢慢暗下去。她朝后窗望了一眼。雨又下起来，密密地，像无数根细线，要把这破院子牢牢缝在夜里。她心里明白，今晚送走刘成，等于送走一个引子。真正的局，还在后头。而她，不能睡。
---
**第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