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教人认人
学堂又多了四个孩子，都是外村逃难来的。陈硕真不赶，也不多问。只让先洗手，再喝汤，才能坐下。大石那俩兄弟原本皮得没边，如今倒像换了个人，日日最早到，抢着擦“黑板”，还替她看着几个小的，不让爬墙。
陈硕真教字，慢慢教出了别的道道。她不光学“人、口、手、田、水”，还教孩子看路、看门、看烟。这些不写在纸上，只装在眼里。
她常说：“字是一半，眼是另一半。你们认了字，还得分得清谁家烟囱冒的是饭烟，谁家是炕烟；谁家门口扫得勤，谁家院墙突然多了一道印。这世道，先识人，才不挨饿。先看路，才不挨打。”
孩子们当成故事听，可刘二嫂听进去了。她如今常来，白天帮陈硕真烧火，晚上在井边听闲话，回来学给陈硕真。连赵婆子也成了“耳朵”。村里人说刘二嫂是陈硕真的人，刘二嫂也不恼，反而挺了挺腰：“我是她什么人？我是她孩子的亲婶子！”
这天，刘成找上门来。不是空手。他肩上扛了半袋米，神色倒比上回软了七分，进门先嘿嘿笑，把米放在磨盘上：“陈娘子，上回是我嘴巴贱，你莫往心里去。这半袋米，算我赔个不是。”
陈硕真没动那米，只朝他上下看一眼：“刘大哥，你这是有事。”
刘成搓搓手，看了看四下，压低嗓子：“是有点事。我这几日去县里，风头紧。码头上总有人盯着。我那些货……你知道的，不全是药材。我想借你这学堂，存点东西。就几晚，过了关口，我立马拉走。不白存，每月再给你两斗米，再给你拉几块厚木板。”
陈硕真笑了笑，说：“你这是要把我这学堂，当你的货栈？”
刘成忙摆手：“不敢不敢。就是几个小包，搁你后窗那间空屋。没人会来学堂翻。我舅我都瞒着，只信你。”
陈硕真端起磨盘上的碗，慢慢喝了口水，说：“我不贪你的米，也不怕你的货。可你上次来，带的是刀；这次来，带的是粮。你让我怎么信你？”
刘成一急，从怀里摸出块旧铜牌，上头刻着个“刘”字：“这是我舅家祠堂的牌子。见牌如见人。我若反口，你把这牌子往村里一亮，我舅非打断我的腿。”
陈硕真没接，只瞥了一眼：“牌子能押人，不能押命。你要存可以，三个条件。一，不能见血。二，不能见官。三，白天不能来。你若应，我就把后窗那间空房清出来。你若不应，米拿回去，我们两清。”
刘成连连点头：“应应应！都听你的！”
陈硕真这才让男人出来，跟刘成把话又说了一遍。男人没说话，只拿眼量了量刘成，又去后窗那间房转了转，出来说：“房可以。明早天不亮来。别走正门，走后塘。这几日潮，后塘水浅，能过。”
刘成千恩万谢走了。他一走，陈硕真把院门掩上，又把他送来的半袋米提起来掂了掂。果然不轻。米粒从袋角漏出几颗，新，白，像几粒细小的月牙。
男人说：“这米，是拿命换的。他存东西，是给自己留后路。我们让他存，是给这屋子多埋一条线。但刘成这人不稳。信三分，防七分。”
“我知道。”陈硕真说，“他前头敢跟我翻脸，后头又肯来送米，说明他在外头是真慌了。慌的人，最好用，也最易折。我们只要不把他推到魏三那头，就还能捏着他。”
她走到院中，看看那一地的小凳子，又看看天。天阴下来，起了北风。她把门板上的“黑板”翻过来，见上头几个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她用炭条重新描了描，描出一个“生”字。笔划仍不齐，可到底立住了。
“往后，白教字，夜教看。再过半个月，这村子有什么动静，我们比村长还先知道。”她说。
男人走过来，把一根削好的竹签插在院墙缝里，说：“下回魏三再来，就让他自己进来看。这满院的娃，都是他的索。”
陈硕真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当先生的，比我还狠。”
男人也笑：“你当娘子的，比我还能算。”
风大了，院里的竹竿被吹得“嘎嘎”响。两口子站在门里，都不再说话。外头天黑下来，像一口大锅，正慢慢把他们这盏小灯，闷在里面。可那灯芯，已经比什么都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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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