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三再来
学堂开到第十天,村里已经有三个人来问:“能不能也跟着念?”问的都是些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白天要帮家里砍柴、挑水,只能傍晚来。陈硕真说:“来。白日来不了,就夜里。一盏灯,几个字,不算晚。”她又去河滩拾了两块扁石,垫起门板。男人把墨调淡了些,省着用。这一下,夜里的院子也坐满了。
正热乎着,魏三来了。
他是骑着驴来的。驴脖子上系着个铜铃,还没进村,响成一片。刘成在村口碰见他,脸都绿了,忙让人来给陈硕真报信。陈硕真正在给几个孩子改“田”字,听得门响,头也不抬,只对男人说:“你把娃们先领到里屋,别叫他们看。”男人起身,把几个孩子领进去。陈硕真把地上的炭条捡起两根,一根压到磨盘下,一根插在门后。然后掸了掸裙子,走到院门口。
魏三还没下驴,先笑:“陈娘子,听说你办了学堂?这村子是要出秀才了?”他拉长调子,眼睛在她脸上、身上一转,像找什么下嘴的地方。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一个抱着册子,一个拎着绳,走路都像来拿人。
陈硕真不慌,站在门槛里,手还沾着点锅灰。她朝魏三说:“官差大哥,来查粮,还是查丁?我男人没丁,我家没地,只剩这张门板,你也搬不走。至于学堂,是村长起头,全村添柴,你问问就知道了。”
“别拿村长压我。”魏三从驴上下来,靴子磕在地上,新得发亮,“我今儿来,是上头有话。有人告你私聚乡民,借办学堂行不轨之事。这罪,可大可小。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回县里走一趟。”
陈硕真没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衣裳吹得贴了身。她眼也不眨,说:“我要是跟你走,这院里的几个孩子,明日谁来管?官差大哥,你也是爹生娘养的。私聚?你数数这院子,三张破凳,一条门板,八个娃娃,两碗南瓜汤。能行什么不轨?是要把南瓜汤泼到县衙门口去?”
魏三脸一沉,正要发作,巷口忽然涌出几个人。刘二嫂走在最前,赵婆子跟在后,还有三四个妇人。刘二嫂嗓门又尖又亮:“官差大人!我们陈娘子是好人!她家男人教我们娃认字,不收我们束脩,还管娃汤喝。你要抓她,先抓我们!我们天天来,我们也是私聚!”后头几个妇人跟着嚷起来,一个比一个声高。魏三脸色变了又变,两个差役也愣住了。
陈硕真见火候到了,才慢慢说:“官差大哥,我跟你走一趟,不是不行。只是村里的孩子不能没人管。这样,让刘二嫂去请村长。村长若说这事要官办,我立马跟你们走。他若说村里自己管,你就把话带回去,也省得县里白跑。”
正说,村长来了。他像是刚下地回来,鞋上还沾着泥,衣裳也皱了。他先朝魏三拱了拱手,又扫了陈硕真一眼,说:“官差,这学堂是我让办的。几个孩子,几根板凳,不占官道,不敛民财。你若不放心,坐下喝碗水,再看一眼。陈娘子若是有罪,我第一个领人。”他话说得软,可“我第一个领人”几个字,像把刀柄递到了魏三手上。
魏三看看村长,又看看越聚越多的村人,到底没敢再硬。他扯了扯嘴角:“我也是奉命。既然村长作保,我回去复命便是。”他翻身上驴,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陈硕真一眼。那一眼没说话,可陈硕真看懂了。魏三不会罢休。他只是今日人多,不好下嘴。等风头过去,他还会来。
陈硕真送走村长,又对刘二嫂她们道了谢。人都散了以后,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男人从里屋出来,孩子已从后窗送了出去。他走过来,把一碗水递给她。陈硕真接过,没喝,只把碗贴在脸上。碗是凉的,她的人却像从火里刚出来。
“魏三这趟,是刘成惹来的,还是县里自己来的?”男人问。
“不管谁惹的,他记住我们了。”陈硕真说,“我们得再快些。这院子不能再只教八字。得让这些孩子、这些人,都变成我们的眼,我们的耳。要让魏三再来时,村里不是几张嘴,是几十条命都站在我后头。”
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暗了。远处有孩子在唱,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她静静地听了会儿,说:“明日开始,我教孩子们写字时,也教他们认人。哪个来村,哪个出村,谁家夜里亮灯,谁家白日关门。这些不是字,可比字有用。”
男人点头:“我再去跟刘成谈谈。他能跑盐,就有门路,也有把柄。这种人,不能离太近,可也不能推到对头去。”
陈硕真“嗯”了一声,转身去点灯。火苗一跳,满屋都是黄黄的光。她坐在灯下,把磨盘下那根炭条摸出来,在门槛上慢慢写了个“活”字。又大,又黑。她看着那字,像看着自己,也像看着这院子、这村子、这没亮透的天。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可那笑里,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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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