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开蒙
学堂说是开了,其实只有三张高低不平的板凳,一条门板搭的长桌,和从丁先生那里借来的半方旧砚。连墨都是男人拿锅底灰兑了水,又掺了点米浆调的。写出来字发灰,可落在纸上,倒也有几分端正。
头一日,来了五个孩子。村长家老三叫毛豆,七岁,胖手短脚,坐不住;刘成他妹妹叫小蝉,六岁,瘦得跟根竹签似的,眼睛却极亮;马寡妇家的小子叫栓子,八岁,最安静;再加刘二嫂娘家两个男娃,一个叫大石,一个叫二石,俩人像从泥里滚出来的,裤管一高一低。
陈硕真不让他们急着写字。她先让每个孩子洗手,洗不掉的,拿指甲掐着洗。然后一人面前放一碗南瓜汤,半块杂面饼。“先吃。吃饱了,才听得进。”她说。
毛豆吃得最快,嘴里还嚼着,眼睛已经去瞅二石手里那半张饼。陈硕真拿筷子轻轻敲了敲他手背:“吃完自己的,再看别处的,不是好汉。念书先念肚皮,再念良心。”毛豆缩回手,也不恼,只嘿嘿笑。
吃完,男人站到长桌前,用炭条在门板搭的“黑板”上写了个“人”字。写得不快,一撇一捺,像在地上挖出两条腿。
“这是‘人’。”他说,“两条腿,站住了,才是人。”
“我爹说,人不该天天站着,累!”毛豆插嘴。
陈硕真在旁笑,说:“站得累,也比趴着强。你们要是不学,长大了就得给人挑水推磨,那才叫累。学了这个‘人’字,先学会站。”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去扶了扶栓子的背。那孩子一直弓着,像被风压弯的草。
一上午,只教了“人、口、手、田、水”五个字。可孩子们真跟着念,跟着在地上画。大石手粗,炭条到他手里像根棒,写出来的“田”字歪成一张破网。他自己倒满意,举起来问:“婶子,我这田大不大?”陈硕真看了一眼,笑说:“大是大,就是没留门。将来打粮食,你爬得进去?”孩子们哄地笑起来。大石也不害臊,把字擦掉,重写。
笑声从院里传出去,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有好事的从门口过,往里头张一眼,说:“这陈娘子,是真要弄出名堂了。”也有的摇头:“五个泥娃子,能念出什么?不过是图那碗汤。”
陈硕真不管这些。她只管她的小院。汤在锅里,炭在灰里,字在地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一遍,把“黑板”擦一遍,再把五只碗摆齐。男人笑她,说比县学的先生还讲究。她说:“县学的先生不饿肚子。我饿过,所以知道娃们坐下来,先得稳住肚皮,才稳得住魂。”
到第五天,来了八个孩子。院子里坐不下了,两个只能挤在门口。陈硕真把长板往外挪了半尺,又去邻家借了条长凳。刘成他娘也来了,不是送孩子,是站在外头看。见小蝉坐得板正,一笔一画跟着画,妇人的脸色慢慢软了。走时,她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进陈硕真围裙里,低声说:“给你两口子添个菜。别叫村长晓得。”陈硕真点头,收下了。
又过两天,丁先生来了。他拄着拐,在门口站了会儿。陈硕真迎出去,喊“丁先生”,他摆摆手,说:“别叫先生。我来看看,这些泥崽子能写出什么。”他走到长桌前,见地上用炭写着“人、口、手、田、水”,却多了一个字——“活”。
“这字谁写的?”他问。
“我。”陈硕真说,“我看他们只认那几个字,太干了。就加了一个。我不会写,是照着我男人写的描。”
“谁教你这个字?”
“没人教。我只是觉着,人先得活。别的,都是后话。”
丁先生看她一眼,又看那写得有些歪的“活”字,末了点点头:“这个字,比前五个都难。可该教。”他转头对男人说:“你教,我不拦。可有一节,字不可错。错一个,将来到了县里,是要吃板子的。”
“我不会的,便问先生。”男人说。
丁先生没应,拄着拐走了。陈硕真追出去,把两个鸡蛋往他袖里塞。丁先生不接,只说:“留着给娃们。我还没老到要吃你家蛋的地步。”说完,一瘸一拐走了。陈硕真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像看一株快枯的老树,风里还直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稳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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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