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长
村长是第二天快晌午时来的。
太阳毒,他穿一件灰旧的短褂,手里没拄棍,只背着一只手,走到院门口先不进来,仰头看了看那根插在门边的竹枝,又往里头望。陈硕真正在院里摆小凳,三张歪的,两张矮的,还有一条从檐下捡来的长板,架在两块石头上当桌。她看见刘村长,拍了拍手上的灰,迎到门口,笑着喊了声:“村长来了,屋里坐。”
刘村长“嗯”了一声,腿没迈。他先扫了一遍院子,才慢慢跨进门槛。他走路很稳,像脚底下都长着眼睛。陈硕真拿陶碗倒了碗水,仍是不凉不热,放在石磨上。村长没坐磨盘,只在那条长板前站了站,说:“长板短一块,坐不得四个娃。”
“是短一块。我男人说等再去河滩找块石板,垫一垫。”陈硕真说。
“不用石板。”村长摇摇头,从腰后抽出一小截木尺,别在长板一头,“比着锯块木头,顶上。木尺借你。明日我让人送块旧门板来,当桌子比这强。”
陈硕真心里一松,脸上却不显,只说:“那多谢村长了。这板凳、门板一多,院子就成学堂了。”
“叫学堂前头,先理清一件事。”刘村长在长板后坐下,手按在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昨日刘成来,闹得不好看。我晓得他嘴里没好话。可话说回来,这村一百多口人,一个认字的,能压过三个扛活的。你不声不响把学堂支起来,旁人怎么看?我若不问,才叫失职。”
陈硕真坐在他斜对面,身子坐得正,却不逼他:“村长问得对。今日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这学堂不是我的,是这村子的。我男人不过出个头,教几个字。我们在村里住,吃村里的米,喝村里的水,巴不得给村里做点事。你要我们挂村上,我们听。只有一条,孩子怎么教,我们心里得有数。别的,都听安排。”
刘村长看她一眼,又去看檐下那男人。男人手里正摆弄几张草纸,纸上用炭条写着十几个字,有“天、人、口、手、丁”这些。村长眯了眯眼,说:“这是你写的?”
男人点头,声音不高:“胡乱写。怕纸上生虫。”
“这几个字,够教两个月。”村长说,顿了顿,像下了个决心,“这样,学堂算我刘家起的头。束脩你们自己定。丁先生那里,我去说。要他挂个名。他若不肯,便说村里孩子没先生,死等也要等出个能教的。他心硬,可也怕人戳脊梁。你男人有工夫,先教着。过几日我让三个娃来:我家的老三,加上刘成他妹妹一个,再叫马寡妇家那个小的。马寡妇没钱,粮也算不上,先由我应下。”
陈硕真听出他这是既给了脸,又收了权。她也不恼,笑着说:“这样最好。有村长在,我们办事也踏实。孩子来,我管吃食。不怕他们吃,就怕他们不念。”
“你倒是想得开。”刘村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刘成年纪不小了,嘴上没把门的。他说什么,你莫往心里去。若他再来,你叫人喊我。”
陈硕真点头:“我晓得。他那也是替您着想。”
刘村长不置可否,只朝那竹枝又看了一眼,走了。
到下午,马寡妇家的小子先到。那孩子瘦得眼窝凹进去,脚上鞋露出两个脚趾,衣裳是大人褂子改的,袖子挽了三道还长。陈硕真把他叫到院里,先舀了碗南瓜汤给他。孩子不接,只拿眼睛看。陈硕真说:“这汤不是束脩,是给你暖肚子的。往后你每回来,都有一碗。”孩子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喝,喉咙一鼓一鼓,像把整碗热都吞进了空荡荡的身子里。
陈硕真坐在他旁边,看他喝汤。她忽然想,这学堂若真开下去,不光是教字,是把这些快被日子压扁的小命,一个一个拉起来。她抬头,正见男人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张薄饼。他没说话,把饼掰成四块,给那孩子两块,剩下的放她手里。陈硕真咬了一小口,饼是热的,像这院里刚生起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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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