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回 · 无名碑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770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卷一 · 乱世亡名

第 14 回 · 无名碑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石头是他自己找的。

不是黄斑石那种天生的矶头,是他进山寻的。走了三十里,在一处采石的老坑边上看见的——半人高,青灰,一面平整,是当年开石开下来的废料,横在草里,没人要。

老坑边上还有个老石匠,蹲在草棚底下打凿子。

“这块没人要。”老石匠头也不抬,“开坏了,一面崩了口,卖不出去。”

“崩在哪儿?”

“背面。”

老父转到石头背后。

果然,背面靠底有一处崩口,巴掌大,是当年錾子走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崩口。

“崩了也好。”他说。

老石匠抬起头。

“崩了还好?”

“崩了,就没人惦记了。”

老石匠看了他一眼,把凿子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你要它做啥?”

“立在江边。”

“立碑?”

“嗯。”

老石匠笑了。

“立碑哪有立废料的。你到坑里挑,好石头有的是,价钱我也给你公道。”

“我就要这块。”

老石匠不笑了。

他放下凿子,站起来,走过来。

他围着那块石头走了一圈,蹲下去,拿手指关节在那一面平地上敲了敲。

敲了三下,听声音。

“这石是青灰岩,细。”他说,“不裂,不吃水,日头晒雨淋,三十年不花。你要是刻字,刻浅了看不清,刻深了崩边——得三分半,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

老父看着他。

“我不刻字。”

老石匠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老父。

看了很久。

“不刻字,你立它做啥?”

老父的手在那一面平地上又摸了一遍。

“让它站着。”他说。

老石匠张了张嘴。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蹲回草棚底下,重新拿起凿子。

“你要就拉走。”他说,“废料不给钱,你自己拉。”

老父谢了他,又问:

“这石头在这草里躺了多少年?”

老石匠想了想。

“我打小就在这儿。”他说,“我小时候它就这么横着。我师父说他小时候也这么横着。”

老父点了点头。

他围着那块石头走了三圈。

蹲下去,用手掌在那一面平地上摸。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石头不粗,也不滑,摸上去有一点涩。

他站起身,试着推。

纹丝不动。

他退开两步,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石头少说三百斤。

回到村里,他没说要立碑。他只跟石头说:“明儿跟我进趟山。”

“拉什么?”

“拉块石头。”

第二天,他雇了周翁家那头驴,借了一架板车,带了两根杠子,叫上石头和长子,三个人进了山。

到地方,三个人拿杠子撬,撬了半个时辰,才把石头挪上板车。

驴拉不动。

最后是他们三个在前面拉,长子在后面推,石头在旁边拿杠子别。

三十里路,走了两天。

老父那腰,第一天夜里就疼得睡不着。他趴在舱里,让长子给他揉。长子揉了半个时辰,问:

“爹,一块石头,值当么?”

老父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

“值当。”

“为啥?”

老父没答。

第二天过一道坎,板车陷进泥里。三个人推了一身汗,推不出来。

老父蹲下去,用手去扒轮子底下的泥。

石头看他扒,也蹲下去扒。

扒着扒着,石头抬头问:

“爷,这石头是要立在咱家的地上么?”

“不是。”

“那立在哪儿?”

“渡口。”

石头愣了一下。

“渡口人来人往的,那不是谁都能看见?”

“就是让人看见。”老父说。

石头不吭声了。

他扒泥的手停了一停,又继续扒。

立石那天,来了小半个村子。

石头立在渡口边那棵老柳底下,正对着江。半人高,青灰色,四面朝光。

村里人围着看。

“老父,你立这块石头做啥?”有人问。

老父拍了拍手上的土。

“替我留个名。”

围观的笑开了。

“留名?那你写上啊!”

“不写。”

“不写算什么留名?”周翁挤在人群里,拄着拐,“老父,你要是想留,我给你出这个钱。请个写碑的先生,刻得好好的,名字、籍贯、生卒,一样不缺——到时候你儿子孙子来上坟,也好找。”

老父摇摇头。

“不写。”

“为啥不写?”

“写了,就不是我的名了。”

周翁张了张嘴。

“这话怎么讲?”

老父没答。

他蹲下去,把石头底下那圈土踩实。

人群里有人嘀咕:“怪。”

“他这人,一向怪。”

“听说长安……”

“嘘。”

那句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咽回去了。

老父听见了。

他没抬头。

——他手上还在踩那圈土,一圈,一圈,踩得很实。

小孩们围过来了。

阿穗是陈二的闺女,五岁,扎两个小揪揪。她挤到最前头,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摸完了,她仰头问:

“爷爷,石头上为啥没有字?”

“因为不用写。”

“那谁知道这是你的?”

老父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记住就行。”

阿穗想了想。

“我要是忘了呢?”

“那你就摸一摸它。”

“摸了就想起来了?”

“摸了就想起来了。”

阿穗“哦”了一声。

她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那是她爹刨木头用的,她偷了一截。

她蹲下去,在石头腰上画。

画得很慢。先画一个三角,是鱼头;再画一道弧,是鱼身;最后画个叉,是鱼尾。

画出来的鱼很胖,尾巴翘着,游在碑腰上。

老父看见了,手抬了一下,想拦。

——他看见那孩子蹲在地上,舌头抵着嘴角,画得极认真。

他把手放下了。

只说了一句:

“画鱼便好。”

阿穗抬起头。

“莫写名?”

“莫写名。”

阿穗点点头,把炭条收起来,跑了。

立石的第二天,渡口来了两个生面孔。

两个都穿短褐,头上裹着布,看着像走货的。可老父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鞋帮是干净的。

走长路的人,鞋帮早该糊满泥。

他们走到碑前,站住了。

一个绕着碑走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那面平石。另一个从怀里掏出纸笔,低头记。

记什么看不清,可那姿势老父认得——那是造册的姿势。

他正在船上补网。

他的手停住了。

——去年冬天那张告示,字字都还在耳边:**涪水上下,年五十许,善针,能治寒疾。**

他没动。

他低着头,继续补网,一梭一梭,走得很稳。

那两人记完了,往这边走过来。

“老丈。”

老父抬起头。

“借问一声,这块碑是你立的?”

“是。”

“干什么用的?”

老父把网放下。

“垫坐。”

那个年轻的笑了。

“三百斤的石头,垫坐?”

“我力气大。”

另一个没笑。

他在打量老父。

——他的眼睛落在老父的手上。

老父的手正搁在膝上。三根手指微微蜷着,是常年握梭子握出来的样子。

可那三根手指,蜷的弧度是一样的。

老父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认得字么?”那个年长的问。

老父抬起头。

他看着那人。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三句话。

第一句:谭先生去年跟县里说过,老父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

第二句:他们要是知道我认字,我就完了。

第三句:——那三个字,我到底该怎么答。

他低下头。

“不认得。”

那人不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蹲下去,在土上划了三个字。

划得很慢,一笔一画。

划完了,他把树枝往旁边一扔。

“你看看。”

老父低下头。

土上三个字:

**你姓甚**

他看着那三个字。

——那个“甚”字写错了。

最后一笔,那人写成了一点。应该是竖折,收在里头。这一笔错了,整个字就歪了,重心压在左下角,站着站不住。

他在太医署校了十年书,见过这个错。

见过四百多次。

头一年他还在旁边画圈,后来圈得烦了,就在卷末注一句“甚字末笔俗作点,非”。注了三回,没人改。第四回他不注了。

——他想说:这个字写错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不识字的人看字的表情——眼睛是散的,一笔一画地猜,猜不出来,就有点慌,有点不好意思。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得。”

那人不说话。

他盯着老父的眼睛。

盯了很久。

老父没躲。

——他知道自己不能躲。躲了就是心虚。他得让人看。

他把眼睛往下移,移到地上,装作在看那三个字旁边爬过的一队蚂蚁。

看得很认真。

像真没见过字的人那样,认真。

“这村里,有认字的么?”

“有。”老父说,“谭先生。”

“在哪儿?”

“村东头,柳树底下那家。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个‘蒙’字。”

那人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碑,看了一眼碑腰上那条鱼。

“这鱼谁画的?”

“村里的娃。瞎画的。”

那人没再问。

两人转身走了。

走到渡口,上了那条来时的船,往下游去。

老父站在原地,一直站到那条船看不见了。

然后他蹲下去。

他伸手,把土上那三个字抹掉。

抹得很干净。抹完,他又抓了一把浮土盖上,用脚踩了踩。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蹲了很久,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土上写。

他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

那个“甚”字。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最后一笔是竖折,收在里头,稳稳当当,站得住。

写完了,他盯着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巴掌抹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船去了。

土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层浮土,被江风一吹,平了。

从那天起,那块碑就不只是块碑了。

村童们从渡口过,都要过去摸一把那条鱼。摸得多了,鱼头那块被摸得发亮,像上了油。

有人在碑底下放了两块平石头,能坐。

挑水的路过,把担子搁下,坐一会儿,看江。

等渡船的也坐。

有一回,两个外乡人在碑边等船,一个问另一个:

“这碑谁的?”

“不知道。”

“没写字?”

“没写。就画了条鱼。”

那外乡人笑了一声。

“怪事。”

老父坐在船头,隔着雾,听见了。

他没动。

——怪事就怪事。

他想起陈二娘坟前那块船板。

也怪。

可陈二每次去上坟,都要把那块板扶正。

当天夜里,谭先生来了。

谭先生今年五十六,眼睛更花了。他提着一壶酒,一进门就把酒搁在船板上,没坐下。

“老哥。”他说,“那块石头,你立错了。”

老父正在擦针。

他把针一根一根擦,擦完一根,放回油布包。

“哪儿错了?”

“你不该立。”

老父擦到第四根。

“为啥?”

谭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问我为啥?”他压低声音,“去年冬里那张告示,你忘了?”

老父的手停了。

——他没忘。

那告示贴在县前的墙上,他没去看,是石头去看的,回来一个字一个字背给他听的:

**涪水上下,年五十许,善针,能治寒疾。有知其踪者,报官。**

“我没写名字。”老父说。

“你立了块碑。”谭先生说,“你立碑,就是要人来看。要人来看,就是要人问。要人问,就得有个人答。答的人是谁?”

老父不说话。

“村里人嘴不严。”谭先生说,“今儿个外乡人问一句‘这碑谁的’,明儿个就能传到县里去。到时候县里来人,一看——半人高的青石,立在渡口,渡口边上住着个五十来岁的渔父,会针,会治寒疾。”

他把那壶酒往前推了推。

“老哥,你要留名,我不拦你。可你得分清楚——你要留的是名,还是祸。”

老父把第五根针擦完了。

他抬头看着谭先生。

“你去年跟县里来人怎么说的?”

谭先生一愣。

“我说你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们信了?”

“信了。”

“为啥信?”

谭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装得像。”他说,“你那十年,装得太像了。你连药篓上的草都认不全——你让他们看的那一篓,全是杂的,没有一味是值钱的。你在他们面前搭脉,三根手指挤在一块儿,跟个乡下郎中没两样。”

老父把针放回包里。

“那我今日立一块碑,就装不成了?”

谭先生看着他。

“今儿不写,明儿就想写。”他说,“老哥,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人。”

“人怎么了?”

“人心里那点不甘,压不住。”谭先生说,“你今儿立了块空石头,明日看着它,你就想:我要是写上两个字呢?后日你就想:写个姓也行。大后日你就想:写个籍贯也不打紧。”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石头是死的,你是活的。石头压不住你。”

舱里静了很久。

渔火跳了一下。

老父把油布包卷起来,用麻绳系上。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喝酒。”

酒是村东头酿的,浊,酸,后劲大。

两人坐在船板上,一人一碗。

谭先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你不回我?”

老父端着碗,看着江。

“我回你。”他说,“你说得对。”

谭先生的手停住了。

“那你还立?”

“我还立。”

谭先生把碗往船板上一顿。

“老哥!”

老父转过头。

“你今年五十几?”他问。

“……五十六。”

“我今年五十七。”老父说,“我在这江上,十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十年有多长?”

谭先生不说话了。

老父把碗里的酒晃了晃。

“十年,我认全了涪水两岸的草。我摸透了这一村人的脉。谁几时咳嗽,谁几时要犯病,我心里有数。”

“这些跟碑有什么相干?”

“我昨日去送陈二的娘。”老父说,“坟前立了块木牌,没写字。”

“我听说了。”

“他娘不识字。”

“嗯。”

“可陈二知道那底下埋的是谁。”老父说,“村里挑水的也知道。放牛的孩子也知道。他们路过,会站一下。”

他把酒喝了。

“那块牌子上一个字也没有。可它比写满了字的东西,更像个名。”

谭先生看着他。

“所以你立的不是碑。”

“我立的不是碑。”

“那你立的是什么?”

老父把空碗搁在船板上。

“我立的是个地方。”

谭先生愣住了。

“地方?”

“我死了,他们要是想我了,有个地方去站一站。”老父说,“要是没有这块石头,他们想我的时候,就只能站在江边。江边风大。”

谭先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呛住了,咳了半天。

咳完了,他拿袖子擦眼睛。

“你这人。”他说,“你这人。”

老父给他把碗满上。

“你说得也没错。”他说,“石头压不住人。”

“那你……”

“我不是让石头压住我。”老父说,“我是让石头替我站着。”

“替你站着?”

“嗯。”老父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江,“我在这江上十年,谁也没告诉过我是谁。这话说出去,是祸;咽回去,就烂在肚子里。我咽了十年。”

他顿了顿。

“如今我立块石头,空着。空着,就还是咽着。可它立在那儿,我就知道——我没白咽。”

谭先生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江。

过了很久,谭先生开口:

“那鱼呢?”

“鱼好。”

“为啥鱼好?”

老父看着远处那块碑的影子。

“因为那鱼不是我刻的。”他说,“是我让他画的。”

第二天,石头来问他。

石头蹲在碑边上,摸着那条鱼,摸了半天。

“爷,这石头上啥也不写,那跟没有一样啊。”

老父正在补网。

“哪儿一样?”

“你看,”石头比划着,“您把它立起来,人从这儿过,看见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不知道这是干啥的,也不知道上头那条鱼是啥意思。他不就走过去了么?”

“走过去就走过去。”

“那您立它做啥?”

老父把网放下。

“你过来。”

石头走过来。

老父指着那块碑。

“你看它底下那两块平石头。”

“看见了。”

“谁放的?”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好像是挑水的老陈头。”

“他为啥放?”

“坐着歇脚。”

“对了。”老父说,“他坐着歇脚,看着江,看着看着,就看见这块碑了。他就会想:这是谁的?”

“想完了呢?”

“想不出来,他就不想了。”老父说,“可他下回路过,还会坐,还会看一眼。”

他顿了顿。

“一年看三十回,十年看三百回。看到第三百回,他就把这块碑,记到心里去了。”

石头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那他还是不知道您是谁啊。”

“他不用知道我是谁。”老父说,“他只要知道,这儿有块石头。”

石头挠了挠头。

“这有啥用?”

老父笑了。

“你记不记得,你头一回来偷我药篓,我撵了你三里地。”

石头的脸红了。

“记得。”

“我为啥撵你?”

“……因为您舍不得那篓草。”

“不对。”

石头抬起头。

老父看着他。

“我那时候刚到这村,谁也不认得。我撵你,是因为我怕你跑了,我就再也见不着人了。”

石头张着嘴。

老父转过头,看着江。

“人得让人看见。”他说,“可被看见,不是非得有个名字。”

立碑后的第七夜,他一个人去了。

半夜,雾重。他摸黑走到渡口,在那两块平石头上坐下。

碑就在手边。他伸手,摸到那条鱼。

鱼头那块,被摸得发亮。

他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长安。

太医署的碑廊,一进院子,两排石碑,刻的都是御制的医方,字大如拳,填了金。当年他从那儿过,从来不抬头。

那些碑上都有名字。

撰者、书者、立石年月,一样不缺。

如今那些碑还在不在,他不知道。兵祸一起,先砸的就是碑。

倒是这一块,什么也没写,立在涪水边上。

它砸了也没什么可砸的。

他把额头抵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就这样罢。”他说。

身后有脚步声。

老父没回头。

一盏灯放在那两块平石头上,火苗被风吹得歪。

谭先生在他旁边坐下。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也睡不着?”

“我怕你死。”

老父睁开眼。

“怕我死?”

“你立了块碑。”谭先生说,“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儿能立碑,明儿就能写字。写了一个,就想写第二个。”

老父没说话。

谭先生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前儿那两个人走了以后,你在土上写字了没有?”

老父的手指动了一下。

“……写了。”

“我看见了。”谭先生说,“我隔着一丛芦苇,看得清清楚楚。你蹲在那儿蹲了半天,起来之前,拿手指在土上划了一个字。划完了看了一会儿,一巴掌抹了。”

老父不说话。

“我不问你写的是啥。”谭先生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压得住么?”

老父看着那块碑。

“压不住。”

谭先生张了张嘴。

“压不住,你还……”

“压不住,可我不写。”老父说。

“这不一样么?”

“不一样。”

老父转过头。

“压不住,是人的事儿。”他说,“不写,是我的事儿。”

谭先生愣住了。

他把那盏灯的罩子往上提了提,让火苗稳一点。

“你写的那个字,”他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他写错的那个字?”

老父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谭先生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碑腰那条鱼上拍了拍。

“你这毛病,”他说,“一辈子改不了。”

“什么毛病?”

“看见错的,就想改。”谭先生站起来,把灯提起来,“我教了三十年书,也有这毛病。看见孩子把字写倒了,我这手就痒,非得给他扶正。”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知道这毛病叫什么?”

老父摇头。

“叫没救。”谭先生说。

灯往村里去了。

老父一个人坐在碑前。

他把手放在那条鱼上。

鱼头那块,被摸得发亮。

他摸了很久。

妻氏第二天问起这事。

她在江边洗衣裳,抬头能看见那块碑。

“你昨儿夜里去了。”

“嗯。”

“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

妻氏把衣裳在石板上搓。

“谭先生跟你吵了?”

“没有吵。”

“他说的对不对?”

老父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洗好的衣裳拧干。

“对。”

“那你还立?”

“立。”

妻氏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问。

搓了一会儿,她说:

“石头底下那两块平的,是老陈头放的。”

“我知道。”

“他还跟我说,往后他要是死了,也想在渡口立一块。”

老父抬起头。

“他要立,让他立。”

“他说他不写名字。”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他为啥不写?”

“他说——”妻氏把衣裳往水里一按,“他说,写了,他儿子也不认得。他儿子在外头做工,三年没回来了。”

老父看着她。

“那你咋说的?”

“我说,不写也好。”妻氏说,“写了,人还得识字才看得懂。不写,谁路过,都能站一站。”

老父低下头,继续拧衣裳。

拧了半天,他开口:

“我昨儿夜里坐那儿,想起一件事。”

“啥事?”

“我这十年,你一个字也没问过我。”

妻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问啥?”

“问我姓啥。”

妻氏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扔进盆里。

“问了你要说么?”

老父沉默了。

“不说。”

“那不就得了。”妻氏端起盆,站起来,“问了你不说,我还得替你圆。我不圆,人家就疑;我圆了,我这心里就得装一桩事。我这一辈子,装的事还少?”

她端着盆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你那块石头,昨儿我看了。”

“咋样?”

“糙。”妻氏说,“你也不拿砂纸磨一磨。”

那块碑立在渡口,立了很多年。

后来有人从那儿过,问这是谁的碑,村里人就说:

“老父的。”

“老父是谁?”

“就是那个治病的。”

“他姓啥?”

“不知道。他自个儿也没说过。”

问的人往往就不问了。

再后来,连问的人也少了。

碑就在那儿立着,鱼头那块越摸越亮。挑水的坐,等船的坐,放牛的孩子爬上去骑着,被大人骂下来。

孩子们围着它跑圈。

跑着跑着,就长大了。

再往后许多年,有个少年从下游来,走了几百里,寻到这条江上。

他头一回看见那块碑,站住了。

他摸了摸那条鱼。

然后他问给他带路的人:

“这碑为何无字?”

那人说不知道。

少年又走了三里地,走到那艘破船跟前,跪下去,喊了一声师父。

老父那时已经收了徒。

那少年叫程高。

他后来问过一回这碑的事。

老父答得很淡:

“名是空,功是实。”

“那为啥不写?”

“石头空着,”老父说,“才好装得下后来的事。”

程高不懂。

他只记住了两样东西:碑腰上那条胖鱼,和师父那句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被一个人问起:“你的老师,是谁?”

他答:“涪翁。”

那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刻,那块空了几十年的石头,才算有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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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乱世亡名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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