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登门
学堂的事，在村里传得比陈硕真想的还快。才过去两天，她家门槛就快被踩矮了。有来送孩子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来探虚实的。刘二嫂那男人在保长家帮工，他夹在中间，既不点破，也不拦着，只回家跟自己婆娘说：“让他们办。办成了，村里好；办砸了，也怪不到咱头上。”刘二嫂听了，底气更足，索性放开嗓子四处说：“那陈氏家里的，认字！还不要几个束脩，天底下上哪儿找去！”
这一嚷，倒真嚷来了麻烦。
这天傍晚，陈硕真正在院里撵鸡。门口一暗，有人进来。她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短褐，麻鞋，身上一股牲口味。村长家那个外甥，刘成。他手里提着一小串铜钱，甩得“叮当”响，进门就笑，笑得油腻，像菜里搁多了荤油。
“陈娘子，忙呢？我舅说你这里办了个学堂，让我来看看。”他也不等让，一屁股坐在磨盘上，把铜钱往石碾上一搁，“怎么收费？我舅家那个小的，八岁了，也该开蒙。可交给你，总得先讲个规矩吧。”
陈硕真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三分笑，不见热。她先拿陶碗倒了碗凉水递过去：“先喝口水。这水是井里新打的，凉快。”
刘成不接，只拿手指在铜钱串上一拨：“我不绕弯。我舅的意思是，这学堂若是要办，就归在村里名下。往后夫子是谁，收多少粮，教什么书，都得他点头。你们两口子初来乍到，又没什么根基，不如先挂我舅的名。你们出力，村里出个名声。不亏。”
陈硕真没马上接话。她走到压水井边，把一块旧抹布放进去搓了搓，水声“咕咚”一下，像把一个闷雷按回了井底。她再回头时，眼里那点笑已经淡下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客气。
“刘家大哥，”她喊得很清，“我们就是两个外乡来的人，想靠自己这双手，给孩子们找点正经事做。若村里愿意帮衬，我们自然承情。可要是连教什么、收几个娃，都得先过旁人，那我宁可不叫学堂，只当是自家院里多几张小板凳。”
“你这话说的。”刘成脸色阴了，“我舅是村长。这村里，办什么事不经过他？你搁这儿摆几双草鞋、挑几担水，没人管。但要聚人，那就不一样了。往大了说，叫‘私聚’；往小了说，也得有个名目。没我舅点头，你这边凳一摆，明天保长来了，你们俩担得住？”
陈硕真听出来了。这不是来商量，是来按头。她看了檐下一眼。男人正靠着柱子，一条腿曲着，手里慢悠悠削一根竹枝。他也没插嘴，只把竹节上那点刺，一下一下剔下来，剔得干干净净。
陈硕真把洗好的抹布抖开，平铺在井沿上。那布边滴下水来，一滴，两滴，砸在干土上，像谁在很轻地敲钟。
“保长来，我们自有一张嘴。村长是村里当家人，我们敬着。”她说，“可孩子认字，图的是将来能看个官文、写个名帖。若连这都要看人脸色，那不如我们收拾铺盖，换个村去。只是不知哪个村，像咱们这儿，连个识字的人都当贼防。”
刘成“腾”地站起来：“陈娘子，你莫不晓得好歹！”
“我晓得好歹。”陈硕真也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有棱，“我白日里去井台洗衣裳，听赵婆子说起，刘家大哥前些日子往县里跑了几趟，带出去几袋山货。回来时，衣裳上还有股盐味。我不懂买卖，可也知道，这官盐私盐，差的可不光是几个铜板。”
刘成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又转回来，嘴都结巴起来：“你……你莫听那赵婆子胡说！我跑的是药材！是给我舅家抓药！”
“是药不是药，我没瞧见，也不愿说。”陈硕真重新坐下，把磨盘上那串铜钱往他手边推了推，“大哥，钱是好东西。可有些钱，拿了夜里睡不实。咱们都在这村里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孩子明日还来。你要想看，明日来；你舅要看，后日来。我们坐得正，不怕看。只是别还没开课，就先来查我们。弄得孩子怕，大人也难看。”
刘成站了片刻，那串铜钱终是没拿，只恨恨扫了陈硕真一眼，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回头扔了一句：“我舅会来找你。”
“我等着。”陈硕真说。
男人这时才从檐下起身，把削好的竹枝插在院门边，像在给这破院子添一件极轻的兵器。他走过来，挨着陈硕真坐下，也不说话。陈硕真却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像刚打过一场，终于透了口气。
“他比我急。我还没提村长呢，他倒先把他舅给端出来了。私盐的事，我也只说个影儿，他就慌成那样。”她顿了顿，“明儿孩子照来。我今儿夜里再熬一锅南瓜汤，把刘二嫂也请来。人一多，这院子的根就深了。”
“我怕他舅先去找保长。”男人说。
“不会。他自己屁股不干净。他比他舅更怕。”陈硕真抬头，看那半明半暗的天，像要从云缝里看出一丝亮，“这村里，谁都比谁多一截短处。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门框上那根新竹吹得一晃。陈硕真慢慢把桌上那碗凉水端起来，自己喝了。水早不凉了，可她还是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润开。她往那儿一坐，不再说话。可满院子都是她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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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