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行之争过后,镇子表面一派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覃永胜定下的新规,在集市之上一点点推行开来。往日彭亮一伙横行之时,保护费漫天要价,大小商贩苦不堪言。如今覃家这边重新核定收费标准,按摊位大小分级收取,不许手下随意寻衅勒索,不许再拿商贩的货物白吃白拿。
规矩是定下来了,执行却远没有纸上写的那般顺当。
这帮跟着混饭吃的弟兄,大半都是闲散惯了的地头混混。往日跟着鸭仔葛桠,到集市转一圈,钱财货物随手就捞,何等自在。现如今条条框框捆在身上,稍有越界就要被覃晓强训斥,不少人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大脚辉便是牢骚最多的一个。收摊之后,几个人躲在镇子边角的小酒馆喝酒,酒过三巡,话便压不住了。
“咱们拼命把地盘抢回来,反倒束手束脚。四哥读过书,讲大道理,可兄弟们出来混,不就是图多捞几个钱?”大脚辉端起粗瓷碗,一口闷下半碗米酒,满脸的不舒坦,“以前鸭仔在,一趟集市下来,个个腰包鼓鼓。现在倒好,守一天,到手没几个子,何苦在这搏命。”
一旁的傻三脑子简单,只是跟着点头:“四哥为人是仗义,出手赏钱大方,就是管得太严。”
另有两个弟兄闷头喝酒,并不搭腔,眼神却在暗中闪动。这些话,一字一句,顺着酒馆的角落,悄悄飘向外面。彭亮撒出去的眼线,本来就终日游荡在集镇各处,专门搜集覃永胜这边的动静。酒馆之内的抱怨,当夜便原原本本送进了彭亮的宅院。
彭亮听完探子回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果不出我所料。”
葛桠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站在一旁恨恨说道:“老大,既然他们内部已经心生不满,咱们正好抓住机会。直接纠集人手,杀上猪行,把地盘重新夺回来!”
彭亮摆了摆手。
“硬拼是下策。覃永胜手上有枪,真要大规模械斗,闹出人命,官府必然会介入。咱们两边谁都落不下好下场。”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眼中算计显露无遗,“他们这群人本就是为利相聚,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情义。既然弟兄们嫌跟着覃永胜捞不到好处,那我们就拿银子当刀子,从里面把这伙人拆开。”
他转头吩咐手下,备好现钞,分成几份,寻机会私下接触那些心存怨气的人。不必要他们直接拿刀反水,只要能暗中传递消息,集市哪天布防松弛、覃永胜何时离开镇子、弟兄之间有什么口角矛盾,但凡大小动静,尽数报过来,便按月给酬劳。若是能拉过来一两个骨干,重金相赠。
“不必急于一击决胜。先搅乱他的局面,叫他手下互相猜忌,人心离散。等到他麾下四分五裂,那片集市,不用大打出手,自然回到我们手中。”彭亮缓缓说道。
葛桠恍然大悟,连连称是,连夜便安排人出去活动。
覃永胜这边,并非毫无警觉。
接连几日,覃晓强回来汇报,话语之中透出几分蹊跷。
“四哥,最近总觉得不对劲。有些弟兄,开市的时候人在集市,一到散场,就不见人影,问去哪里,只含糊搪塞,说是回家。问多了,神色躲闪。”覃晓强皱起眉头,“大脚辉那帮人私下喝酒发牢骚,我训斥过几回,嘴上应承,心里未必服气。”
覃永胜坐在屋内,指尖轻轻摩挲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枪柄。灯光落在枪身,泛出冷硬的暗光。
“彭亮吃了亏,不会甘心明着来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必然会打人心的主意。”覃永胜神色沉静,“钱财最能动摇这些人的心思。这群人聚在我身边,图的无非两样,一是名声靠山,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好处一旦给够,背叛不过一念之间。”
“那要不要我把嫌疑最大的几个人抓过来拷问?”覃晓强低声问道。
覃永胜摇了摇头。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动手,反而会搞得人人自危。本来没有二心的人,也会被逼得心生隔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自乱阵脚。”
他思索片刻,定下对策。
第一,猪行值守重新排班,把原本三五人自由搭伙,拆成交替轮换的小组,不同派系的人穿插搭配,不让几个人长期抱团扎堆。每日值守结束,各组互相印证当日集市发生的情况,有出入立刻上报。
第二,钱财赏赐,不能再像上次酒席那样大锅饭一律均分。出力多、守规矩的,私下额外给奖赏;偷懒耍滑、私下抱怨的,明面上不发作,但赏赐悄悄削减。用奖惩无声无声分出亲疏。
第三,叮嘱覃晓强,表面照旧和一众弟兄称兄道弟喝酒周旋,暗地里留心每个人的来往踪迹,记下谁常常私下外出,谁跟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见面,悄悄收集线索,不声张,不打草惊蛇。
“记住,我们现在要防的,不只是外面彭亮的刀,更要提防内部出卖。”覃永胜叮嘱道,“但也不可草木皆兵,胡乱猜忌,若是把可用之人都推到对面,便是正中彭亮圈套。”
覃晓强把这番话牢牢记下,转身出去落实。
可离间之计一旦铺开,风波并不会就此停下。
没过两日,集市上便生出一桩是非。
当日午后,一个外地来收生猪的客商,在市场收满一车活猪,结账离场。夜里却传来消息,客商走到半路,被一伙蒙面人拦住,车上几头肥猪被直接劫走。客商又气又急,折返回来,直奔猪行,要找覃永胜讨说法。
“你们说这片集市归你们管,保商贩平安!如今我在集市收的货,半路被抢,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客商站在猪行门口高声质问,引得周围不少摊贩纷纷围拢过来议论。
覃晓强赶到现场,反复盘问。劫货的人全部蒙面,看不清样貌,说话也是刻意变了腔调,只听得出是本地口音,拿不出半点直接证据。
集市里面流言一下子就散开了。
有人私下传言,就是覃永胜手下弟兄干的,嫌外地客商出手阔绰,见财起意,嘴上守规矩,背地里依旧做劫掠的勾当。
这话越传越广,版本也越变越离谱。有的说,是覃永胜默许手下这么干,明面上降保护费,暗地里换一种法子捞钱;还有商贩心里惴惴不安,连带着对覃永胜定下的新规也开始怀疑。
消息传到覃永胜耳朵里,他心中清楚,这件事多半是彭亮一手策划。派人蒙面劫掠客商,栽赃嫁祸到自己麾下,败坏自己在集市商贩心中的信誉。既可以搅乱局面,又挑拨自己和手下弟兄互相怀疑。
可空口无凭,拿不到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空谈。
他没有当众暴怒斥责流言,第二日亲自来到生猪行。一身西装,墨镜摘下,站在集市中央。一众商贩、值守弟兄全都看着他。
“客商被劫一事,我已经知晓。”覃永胜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我管控地界,出这种事,便是我的责任。今日放出话,三日之内,查清劫案。若是是我们这边的人所为,我亲自把人交出去处置;若是外人嫁祸,我也要把幕后之人挖出来。这位客商蒙受的损失,如若三日查不出劫犯,这笔损失,由我覃永胜个人赔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众商贩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往日不管是哪一方势力把持集市,出了事都是推诿甩锅,何曾见过老大愿意自掏腰包担下损失。
那名外地客商也是一怔,原本满腔怒火,此刻也稍稍平复下来。
手下弟兄站在一旁,心里各有感触。一部分人心中敬服;也有被彭亮暗中收买的几个人,神色不安,低头不敢对视覃永胜的目光。
当众立下承诺之后,覃永胜回头,吩咐覃晓强。
“抽调几个信得过的人,不要局限在集市内部。顺着客商离开的那条路,走访沿途村落,找目击者,查踪迹。彭亮做这种栽赃,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另外,严加约束所有弟兄,这几日所有人行动都要有旁人为证,不许单独深夜外出。”
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排查紧锣密鼓展开。
而彭亮宅院之中,葛桠回来复命,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老大,计策见效。现在集市到处都在传,都说覃永胜手下劫掠客商,商贩对他已经生出疑心。就等着看他焦头烂额,查不出案子,要么处置自己人,要么兑现赔钱,里外都要吃亏。”
彭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淡淡说道:“这只是第一步。叫已经收买的那几个人,继续不动声色,把覃永胜这边调动布防的消息源源不断送过来。不必急着暴露,留着他们,往后有大用。”
只是彭亮万万没有料到,覃永胜当众许诺赔付损失,反而赢得不少普通商贩的人心。很多摊贩看明白了,对比彭亮一伙只会压榨勒索,覃永胜至少愿意承担责任。私下不少人,反倒愿意悄悄提供一些零碎线索。
两天过去,参与排查的人,寻访到一个住在路边的老农。事发当晚,老农起夜,远远看见一伙人赶着生猪,往彭亮势力控制的河西村方向而去。天黑距离远,看不清人脸,但是那几头猪的特征,和被劫客商描述能够对上。
线索虽然不能作为铁证,却把矛头隐隐指向彭亮那边。
覃晓强拿着线索回来向覃永胜汇报。
“有方向了,可就凭老农的远远一瞥,拿不到人证物证,没法直接上门找彭亮对峙。”覃晓强有些憋屈,“明知道是他搞鬼,却不能直接动手。”
覃永胜沉思许久。
“彭亮算准我们没有实据,才敢这般肆意栽赃。现在贸然带人冲进河西村搜人,正好落人口实,说我们仗着武力寻衅闹事,反倒给他抓住把柄。”
他权衡利弊,做出决断。先兑现承诺,自己出钱赔付客商的损失。
客商拿到赔偿,心中感激,道谢之后便动身离去。这件事,在镇上又掀起一阵议论。有人佩服覃永胜担当,也依旧有人嚼舌根,说这是花钱买名声。
风波暂时压下,但是覃永胜心里清楚,危机远没有过去。劫案虽然平息,被彭亮暗中收买的内鬼,依旧潜藏在自己的队伍当中,藏在身边,时时刻刻可以泄露布防、泄露计划。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给自己致命一击。
夜里,覃永胜回到覃家大院。
家里灯火温和,母亲郑英子正在厅堂收拾家务,看见儿子回来,连忙招呼吃饭。父亲覃志强坐在一旁抽烟。家里的日子,已经回归安稳,夫妻二人不再争吵,一派寻常家庭的烟火气。
父母完全不清楚猪行集市那刀光剑影的较量,更不知道自己儿子腰间藏着手枪,整日周旋在械斗、离间、阴谋算计之中。
覃永胜坐下吃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邻里家常,看着眼前安稳平和的一幕,内心五味杂陈。
他拼命在外争地盘,与人勾心斗角,一部分缘由,是祖辈传下来的旧怨,是要守住覃家的脸面。可每一次冲突,每一回算计,又把自己拖进江湖泥潭。手上沾的是非越来越多,距离安安稳稳的寻常日子,反倒越来越远。
若是父母知晓外面发生的一切,该何等揪心。很多心事,只能够压在心底,半句也不能吐露。
饭罢辞别父母,他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屋。窗外夜色深沉,镇子远处零星灯火点点。
他反复回想队伍里面一张张面孔:骁勇但是鲁莽冲动的覃晓强,头脑简单讲义气的傻三,贪财好利牢骚不断的大脚辉,还有那几个表面恭顺,暗地里已经摇摆不定的弟兄。
谁已经被彭亮收买?谁只是心存不满,尚未背叛?谁是可以托付性命?谁又是暗藏的隐患?人心隔肚皮,肉眼难以分辨。
武力可以打赢一场又一场冲突,却测不透人心。
就在覃永胜思索破局之法的时候,覃晓强深夜匆匆敲门,神色凝重走进屋内。
“四哥,出事。方才得到消息,咱们这边有个弟兄,夜里偷偷出去和葛桠的人私下见面,被我们放出去盯梢的人撞见了。虽然没有听清全部谈话,但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塞给他一沓钞票。”
终于,内鬼的尾巴,露出来了。
(本章完)
本章述评
本章延续猪行争夺之后的博弈,不再是简单街头打斗,转为权谋离间较量。彭亮自知正面硬拼占不到便宜,选择金钱收买、栽赃嫁祸的阴招,企图从内部瓦解覃永胜的队伍。
覃永胜展现读过书的冷静,没有冲动拷打嫌疑人,而是调整布防、用奖惩分化人心,在遭遇客商被劫的栽赃危机时,宁愿自掏腰包兑现承诺,挽回集市民心。同时写出主角的精神挣扎:对外要和对手勾心斗角,对内要提防身边弟兄背叛,回到家中又要向父母隐瞒江湖凶险,个人被恩怨与现实处境裹挟。结尾抓到内鬼线索,把矛盾推向下一章处置内奸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