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皇帝:陈硕真传
第二章 井边的话
太阳从东边斜过来,照得井台半明半暗。两个妇人并排蹲着,木盆里的菜叶还带着泥,水在盆沿里晃,像两小块青天掉在地上。陈硕真走过去,把木盆放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不近不挤,正好能说得上话。
“昨儿夜里冷,我后窗没糊,风直往里钻,你们睡得可好?”她蹲下,把手浸进水里,不急不慢搓着那条旧裙。水凉,凉得她一激灵,像被谁在手指尖咬了一口。
“我睡得死,半夜也没醒。”刘二嫂嘴快,先笑开了,“就是天不亮让小孩闹起来,嚷着要吃的。家里米不够,我只得熬了半锅稀的,灌他个水饱。”
“这年头,能灌个水饱也不错了。”旁边择菜的赵婆子摇摇头,“西头马寡妇家,昨儿又断顿。我去借了个簸箕,闻见她屋里头连烟火气都没有。她婆家那边也不管,还说她是扫把星,克死男人。”
“这话也忒毒。”陈硕真不抬头,只把衣裳在水里翻了个身,“男人病死了,倒怪女人。”她顿了顿,又把话头往边上带,“不过保长也真是急,秋税才过,又催人。我昨儿还听人说,县里要修城,钱粮都摊下来了,不知要摊到哪一层。”
“哪一层?还不是咱们这些没良心的!”刘二嫂声音一下高起来,又慌忙压低,“我男人就在保长家帮工,他说保长这几日天天往县里跑,夜里回来就关着门打算盘。也不知又盘算什么。”
“修城是好事。可修城的钱,不能全压在一个人身上。”陈硕真慢慢说,“你们说,这种事,村长管不管?他是村里最大的,总该替咱说句公道话。”
刘二嫂撇撇嘴:“刘村长啊,人也精。他自家地多,摊派下来也能抵几户。可要让他出头跟保长顶,难。他上头还压着族里那几家老姓,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丁先生呢?他就没个主意?”陈硕真问得轻,像忽然想起来。
“丁先生?他清高得很,不收学生,也不愿跟村里人搅。只说他腿脚不便,教不得。”赵婆子拿袖子擦了下鼻子,“上回我儿想跟他认两个字,他让提两斤灯油去,还要看日子。结果去了,他躺在竹椅上,说天阴,身上疼,又给推了。我儿回来气得好几天不跟那老头搭话。”
“他这是不想教,还是嫌束脩少?”陈硕真问。
“鬼晓得。”赵婆子哼了一声,“我看是摆谱。一个外乡回来的瘸子,读过几页书,就把自己当官了。也不看看这世道,书能当饭吃?”
陈硕真笑了笑,不接。又洗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日头:“我先回了。今儿天不错,我想把家里的棉裤拆了晒晒。这些衣裳泡久了,线都要烂。”
“回吧回吧。”刘二嫂说,“我要待会儿去村西一趟,听说货郎今日来,也不知带没带盐。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看也行。你先去,我晾完衣裳就来。”陈硕真把洗好的衣裳往盆里一码,端着起了身。水珠从盆底滴下来,一路落在土里,像一溜极浅的脚印。
她走得不快,眼睛却没闲着。村中间那棵老槐下,已经有五六个男人蹲着了。有的抽旱烟,有的搓草绳。她男人也去了,蹲在边上,不说话,只拿草茎逗地上的蚂蚁。陈硕真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两口子只隔空对了一眼,各自心里就有数。
她回家晾衣裳。竹竿就搭在院墙和柴房之间,风吹得衣裳鼓起来,像几个没脸的人。她一条条摊平,拉直,又用木夹夹住。就在这时,她听见里屋“啪嗒”响了一下,像是什么掉在地上。她没动,只侧了耳朵。风从破窗里进来,带起半片旧纸,在地上转了两圈。
她走过去。地上是一本书,从柜顶滑下来的。封皮没了,边角被虫蛀得发花。她弯下腰,没急着捡,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用指头把书捧起来。很轻,纸页干透了,翻一下,“簌”地响。她不认得字,可她认得上头那几行竖着排的墨,黑得发沉。
“这书,以前他娘留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背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还能看吗?”陈硕真问。
“能。散了半本。”他走过来,低头看那书,又看她,“你留着。等学堂开了,教人从头起,也得有本书压桌。”
陈硕真点头,把书小心搁在窗台上,拿一块干净布盖上。风吹过来,布边一掀一掀,像那书在底下轻轻喘气。
“问出什么了?”她转过身,看他。
“村长家那小子,八岁,还没开蒙。丁先生确实不好请。村里有人想凑几斤灯油给丁先生,让他出来挂个名。可谁都不肯先出。”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我婆娘会做针线,将来孩子去学堂,衣裳破了她给补。不收钱。”
陈硕真听了,先是一怔,接着笑出来:“你倒是会替我揽活。”
“不揽活,怎么把人先拢住?”男人也笑,笑得像晌午的日头,短,但暖。
陈硕真走到院门边,把两扇门掩上半扇。外头的风声、人声都小下去,像被那半扇门一挡,日子也慢下来。她回头,说:“那便定在后天,把学堂的事透给刘二嫂。再让她去问赵婆子。她们两个嘴碎,最会传。不出两日,村里就全知道了。”
男人走过来,把一只草编的蚂蚱塞进她手里:“那个七岁的娃,若来,便把这个给他。当个见面礼。”
陈硕真低头看那蚂蚱,编得粗,可四条腿还在风里颤。她觉着好笑,又有点心热。她把蚂蚱别在围裙带子上,像别着往后日子的一个小扣。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喊:“秀才娘子!秀才在家不?”是个女人的声,尖,带着点讨好。陈硕真和男人对看一眼,知道这就算——有人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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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