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皇帝:陈硕真传
第一章 说书人的早晨
天刚擦亮,鸡叫第三遍,窗纸透进一层灰蓝的光。陈硕真醒了。她没急着睁眼,先觉着身边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沉,热,像一截从炭盆里捡出来的柴。
她轻轻挪开一点。床板“吱呀”一声,那人便也醒了,嗓音还糊着,问:“几时了?”
“天没亮透。你再睡会儿。”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扣子有两颗是后来缝上去的,颜色差着一截,像补丁上又长出的补丁。
她下了地。脚踩在泥地上,凉得脚趾全往上一缩。鞋在床头放着,底子薄得能数清石子。她没穿,先赤脚去灶房。灶台上冷了一夜,锅盖边上结着点露。她揭盖,添水,点火。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着,烟从湿柴里冒出来,呛得她偏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又硬憋回去。
“我煮粥,你等会儿再起。”她朝里屋说。
“不睡了。今日不是要往村东走?”男人已经坐起来,正拿手指拢头发。他们昨夜没怎么睡好,净说话,说到后头只听见外头虫鸣。可天一亮,日子不等人。
陈硕真把米下了锅。那米是她昨日从米缸底刮出来的,统共不到半碗。她洗了三遍,水一次比一次清,像舍不得把米味也倒掉。灶火慢慢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米粒在滚水里翻上翻下,像一群没处去的白蚁。
“吃完饭,先去村东看一圈。”她拿木勺搅着粥,“今儿初二,按说丁先生要去镇上抓药。若他不在,我们便从他门前过,不叫人起疑。”
男人“嗯”了一声,走出里屋,见她在灶前忙,衣裳下摆沾了灰,就说:“我来烧火。”
“你烧火,我烙两张饼。昨日刘二嫂给了把葱花,不能白要她的。她男人是保长家的长工,有些话,她能传过去。”陈硕真边说,边把杂面舀进盆里,又掺了点昨夜的剩粥,揉成个软塌塌的面团。锅里薄薄刷一层油,饼子贴上去,“滋啦”一响,满屋子都是熟香。
“她嘴碎,不能全信。”男人说。
“我不用全信。她只要漏一句真的,我就够了。”陈硕真用锅铲压了压饼,眼也不抬。
粥好了,饼也好了。两人就着半碟咸菜,坐在矮桌两边吃。陈硕真吃得慢,先喝汤,再嚼饼。男人吃得快,三口并作两口,末了把碗一推,说:“你也吃,别老给我省。”
“我不饿。”她把自己那半张饼又掰下一半,搁进他碗里,“你今日要跟人搭话,空着肚子,气短。”
男人没再推。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低头把那半张饼咽了。
吃完饭,陈硕真收拾碗筷。男人去换鞋。她忽然说:“等下把这双也带着吧。”她从门后钩下另一双旧鞋,比男人脚上那双还新半成。那鞋是前些日子用旧衣裳改的,底纳得厚,给男人备着,一直没让穿。“待会儿路过集口,兴许有卖草药的。若碰上,也好问个价。”
“你是怕我走远了,半路鞋破。”男人接过,也不说破。
陈硕真笑了。那笑很轻,像薄薄的晨雾,太阳一照就散。她转身去吹灶里的余火。火灭了,烟还细,从灶门里一丝一丝往外飘,像这日子,不旺,可也不断。
两人出门。天已经亮开了,露水从草叶上滑下来,打湿了鞋尖。陈硕真走前,男人跟后。巷子静得很,只有谁家扁担撞在水缸上,响了一记,又没了。
“今儿能问出几句?”男人忽然问。
“不用多。只问村长家小子几岁,够不够开蒙。”陈硕真说,“再打听打听丁先生还收不收学生。要是有人先提学堂,我们就顺着说,别自己举灯。”
男人点点头,不再问。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牛粪和苦艾味。陈硕真嗅了嗅,像从这股味里辨出哪家起了火。她走到井台边,放下木盆,却不打水,只朝那边两个蹲着择菜的妇人笑:“嫂子早,今儿菜嫩。”
那便是这一天的开场了。锅热了,门开了,话说出去了。都不大。可日子,就是从这些“不大”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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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