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总领索额图以及三司彻查鳌拜余党、平反旧案之后,江哲一连三日深陷繁杂公务之中,几乎未曾踏出临时办公之地半步。
鳌拜专权数载,朝野盘根错节,党羽遍布八旗内外、六部九卿、地方督抚,牵连之广、涉案之杂,远超朝堂众人预估。
无数陈年旧案、构陷冤狱、徇私舞弊、结党倾轧的卷宗堆积如山,塞满了刑部库房。
桩桩件件牵扯官员、宗室、将佐、地方士族,满汉交织、权责纠缠,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震荡、八旗非议。
此事干系极大,康熙全权放权,将甄别善恶、清算余孽、平反冤屈的大权尽数交到江哲手中,便是默许他一手定乾坤、一言定进退。
江哲心底通透,深知这场朝堂肃清绝非简单抄家定罪,而是新帝亲政后的第一次吏治洗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故而三日之间,他寸步不离公堂,日日坐镇刑部大堂,会同刑部、吏部、都察院三司官员,昼夜翻阅卷宗、核对罪状、甄别人员、裁定处置。
白日当堂审案、问询人证、核查供词,深夜伏案整理文案、梳理脉络、分类归档,不敢有半分懈怠。
处事之上,江哲自有一套严明分寸,松紧有度、公私分明,尽显顶级格局与通透心性。
对于鳌拜麾下核心死党、贴身亲信、主动依附作恶、助纣为虐的大头目,他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但凡参与过构陷忠良、贪赃枉法、残害官员、把持权柄、欺压百姓的核心党羽,无论官职高低、出身贵贱,一律从严查办,依律定罪,抄家流放、革职问罪,该重罚则重罚,该株连则株连,一个不漏、一个不放,彻底斩断鳌拜残留的朝堂根基,杜绝死灰复燃的可能。
而对于那些底层依附、被动站队、未曾作恶、只是随波逐流的小官吏、底层杂员、闲散武弁,江哲则秉持宽严并济的原则,能赦则赦、能放则放。
这些人大多身不由己,乱世朝堂之中,为求自保不得不依附权臣,本身并无大恶,也未曾参与构陷冤案、残害忠良。
若是一概严惩、尽数打压,只会株连过广、人心惶惶,反倒让朝堂滋生怨气,不利于新帝亲政维稳。
当然,其中索额图、多隆替其中一些涉事官员说了情,在能力范畴之内,江哲也没多想,卖了两人不少人情,还有其他皇亲国戚来打招呼,只要不是很过分,江哲都照办了。
一时间,朝堂肃清有条不紊、张弛有度,既雷霆清算权臣余孽,又安抚朝野人心,满朝文武无人不叹服江哲处事稳妥、分寸绝佳。
就连索额图,也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御前六品太监刮目相看,心悦诚服、不敢轻视。
除了清算余党,平反冤狱更是重中之重。
鳌拜掌权数年,为巩固权位、排除异己,无数满汉忠臣、清廉官吏、边疆将领被无端构陷、罗织罪名、罢官夺职、流放抄家,甚至含冤身死。
这些冤案之中,既有忠于先帝、坚守本心的满人八旗勋贵,也有勤政爱民、刚正不阿的汉人清流官员,南北皆有、文武尽含。
江哲耐着性子,逐一翻阅陈年旧档,逐条核对案情疑点,细细梳理当年被刻意掩盖、篡改、抹除的真相。
但凡查实确为冤屈、被鳌拜刻意打压构陷的官员,无论满汉、不分尊卑,一律登记在册,准备统一上奏康熙,恢复名誉、抚恤家人,但是没有官复原职,匡正朝堂风气,昭显新帝仁政。
三日不眠不休的连轴转,繁杂琐碎的公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哲纵然心智远超常人、心性沉稳坚韧,也难免身心疲惫、心神倦怠。
第三日午后,积压的紧急公务尽数处理完毕,卷宗也暂时梳理规整,暂无急迫要事。
江哲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索性卸下官务疲惫,换下一身官府,身着寻常素色布衣,不带侍卫、不摆排场,独自悄然出宫,打算寻一处僻静酒楼,小酌几杯、稍作歇息,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京城繁华闹市,车马川流、人声鼎沸。
时值春日,街巷杨柳依依,酒旗招展、烟火缭绕,一派盛世京华景象。
连日困在森严公堂、冰冷卷宗之中,骤然踏入市井烟火,紧绷多日的心神瞬间松弛大半。
江哲择了一间临街老字号酒楼,环境清雅、闹中取静,点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清酒,自斟自饮、悠然小憩,静静享受片刻清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倦怠渐消,心神舒展。
待结账下楼、走出酒楼之时,江哲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精光,神色依旧淡然如常,未曾有半分异动。
他敏锐察觉,身后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地尾随跟随,自他踏出刑部衙门便一路相随,穿过长街、绕过市井,直至酒楼门外,始终未曾远离。
以江哲历经风波、久经人心的阅历,瞬间便能判定,尾随之人虽行踪隐秘、步步跟随,却无半分杀机、戾气与恶意,没有刺客袭杀的阴冷,也没有探子窥探的阴诡,反倒透着一股隐忍沉重、悲戚决绝的气息,显然并非敌对等恶类。
江哲心中了然,却不回头、不声张、不停留,依旧步履从容,顺着长街缓步前行。
前行数十步,街边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赫然在前。
巷内人迹罕至、僻静无人,两侧高墙林立、隔绝市井喧嚣,恰好是独处对话、避开耳目之地。江哲顺势转身,径直走入小巷深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刻意给足了身后尾随之人开口现身的机会。
踏入巷中,清风穿巷、叶落无声。市井嘈杂尽数被高墙隔绝,整座小巷静谧幽深,只剩风声簌簌。
就在江哲驻足立定的瞬间,身后脚步声轻响,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稳稳立于巷口,截断退路。
来人竟是一名女子。
女子身姿挺拔如竹、身形窈窕端正,一身素色青衣布裙,衣着朴素无华、不染绮罗,却难掩一身风骨气韵。
青丝规整束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眉目清丽绝尘,眉眼之间却藏着远超常人的沉静与冷冽,眼底深处沉淀着洗尽铅华的沧桑与深入骨髓的悲戚,不似寻常深闺弱女,反倒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坚韧孤绝的凛冽气质。
她静静立在巷口,身姿笔直、不卑不亢,目光牢牢锁定身前的江哲,没有半分闪躲畏惧,沉静的眼眸中藏着无尽冤屈与沉沉期盼。
不等江哲开口询问,女子率先出声,嗓音清冷澄澈、略带沙哑,字字沉重、句句泣血,落在寂静小巷之中,荡开缕缕沉郁回响:“公公连日坐镇三司,翻阅朝野旧卷、清查鳌拜旧案,平反世间冤屈。不知公公翻阅万千卷宗之时,可曾见过我文家满门三百余口,尽数冤杀的旧案?”
一句问话,饱含数年隐忍、血海深仇、无尽委屈,字字泣泪、句句沉痛。
江哲心神微凛,微微转身,静静看向眼前女子,神色平和、不惊不躁,轻声道:“你是文家何人?细细道来。”
女子垂眸一瞬,似在平复心中翻涌的血海沉冤,片刻后抬首,眼底悲戚更浓,缓缓道出一段被鳌拜刻意掩埋、被朝堂尘封的惨烈旧事。
女子名唤文惊鸿。
其父亲文烈,乃是前朝遗留、忠于大清的一代能臣名将,手握实权、身负重任,昔日镇守北疆、执掌北方边军精锐,戍守关外防线,战功赫赫、威震边疆。不止军政建树卓著,文家世代经商,把控江南半数商路、漕运要道,富甲一方、根基深厚,军政商三线扎根朝野,是横跨南北、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
鳌拜专权之后,野心日益膨胀,一心想要收拢天下兵权、垄断朝野资源,扫清所有不依附自己的势力。
文烈为人刚正不阿、忠心耿耿,恪守臣节、坚守本心,不屑攀附权贵、不愿依附鳌拜,始终中立朝堂、忠于皇权,不肯结党营私、屈从权臣。
这般刚正不阿、不肯站队的态度,彻底触怒了权欲滔天的鳌拜。
鳌拜忌惮文烈手握边军兵权、根深势大,又垂涎文家掌控的江南商路与无尽财富,更忌惮这般不服从自己的重臣终将成为夺权路上的阻碍,故而罗织通敌叛国、私通关外、蓄兵自重的莫须有罪名,强行定罪、强行构陷。
一纸伪诏落下,昔日赫赫扬扬的文家,一夜之间轰然崩塌、惨遭灭门。
堂堂世家望族,三百余口族人,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襁褓孩童,无一幸免、尽数屠戮,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昔日繁华府邸,转瞬沦为人间炼狱,尸骨堆积、血染庭院,偌大文氏宗族,近乎彻底断绝。
唯有文惊鸿一人,侥幸苟活于世。
当年惨案发生之时,忠心管家为保全主家唯一血脉,忍痛将自己亲生女儿推出,与文惊鸿互换衣衫、顶替身份,以自家女儿的性命瞒天过海、混淆视听。
管家则拼死掩护,孤身引开所有追兵、死守秘密,最终惨死乱刀之下,以一家三口的性命,换得文惊鸿一线生机。
自此,年仅年幼的文惊鸿隐姓埋名、流落民间,背负满门血海冤仇,孤身漂泊、隐忍求生,数年以来苟活于世,唯一的执念,便是等待朝堂清明、冤案昭雪之日,为满门三百冤魂讨回清白。
新帝亲政、擒拿鳌拜、清算权臣余孽、平反陈年冤狱的消息传遍天下,隐匿多年的文惊鸿终于看到希望,毅然只身入京,日夜潜伏、暗中观察,摸清了江哲主理三司、专查旧案、平反冤屈的实情。
她知晓,如今整个大清朝堂,唯有眼前这位深得圣心、手握实权、秉公办事的御前公公,有能力、有权力、有机会,为文家拨开迷雾、洗雪沉冤。
话音落幕,文惊鸿眼眶微红,却始终身姿挺拔、不曾屈膝落泪,唯有语气带着极致的恳切与郑重,深深望向江哲:“公公,文家三百亡魂,尽数含冤而死,无一有罪。小女子苟活数年、隐忍至今,不求名利、不求封赏,只求公公秉公核查、还原真相,还我文家满门清白,告慰数百枉死亡魂。若公公肯出手相助,文惊鸿此生,必衔环以报、永世感念!”
言罢,她身形微躬,郑重行礼,姿态恳切、满心期盼。
江哲静静听完全部往事,心底波澜微起。
翻阅卷宗三日,他确实见过文烈一案的简略记载,卷宗之上标注的是“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字迹冰冷、定论决绝,寥寥数语,便定了一个世家满门的生死荣辱,却从未记载背后的血海冤屈、权臣构陷、惨烈牺牲。
可想而知,鳌拜当年权倾朝野,篡改卷宗、抹除真相、掩盖罪行,轻而易举,无数类似文家这般的冤案,尽数被尘封在冰冷的文书之下,无人知晓、无人昭雪。
看着眼前隐忍数年、孤苦坚韧的女子,想起那三百无辜枉死的亡魂,江哲没有半分迟疑,更无丝毫推诿。
他心性通透、行事磊落,既掌平反之权、身担公正之责,便绝不会辜负这份期盼与公道。
江哲神色郑重,语气沉稳笃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文姑娘放心。此事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会即刻调取文家旧年全部卷宗,逐条核查、细细梳理,还原当年真相、查清所有隐情。若果真如你所言,文家乃是被鳌拜构陷冤杀,我必秉公上奏、全力周旋,为文家满门平反昭雪,还三百亡魂一个清白,绝不令忠良蒙冤、沉屈难伸。”
没有虚言搪塞、没有模棱两可,一口承诺、掷地有声。
文惊鸿闻言,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缓缓滑落。数年漂泊孤苦、数年隐忍求生、数年血海沉冤,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一丝光明与希望。
她深深躬身,郑重一拜,语气哽咽、满心赤诚:“小女子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小巷幽深、清风寂然。
一场尘封数年的惊天冤案,一位孤苦坚韧的复仇女子,一桩迟来数年的公道正义,悄然落在了江哲肩头。
他知晓,这不过是鳌拜乱政多年,无数冤狱之中的其中一桩。
前路之上,还有更多被掩盖的真相、被埋没的忠魂、被践踏的公道,等待着他逐一揭开、逐一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