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远舟按照陈雪宁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服装厂。
厂子在城东，是一排新建的蓝顶白墙的厂房，门口挂着“鸿图制衣有限公司”的牌子，大门是新刷的绿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出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
“你是昨天那个？”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
“来找工作的。”
“进去吧，陈主任在车间办公室。”
车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两排电动缝纫机整齐地排列着，哒哒哒的声音响成一片。布料在流水线上流转，工人们低头忙碌着，动作熟练而机械。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陌生的场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外来者。
“你就是那个会踩电机的？”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剪着短发，袖口挽到手肘上。她上下打量了季远舟一眼，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
“我是雪宁的表姐，陈美玲。你叫我陈姐就行。”
“陈姐好。”
“跟我来。”
陈美玲带着他走到一台机器前，那是一台他从未见过的电动缝纫机，银白色的机身，线条流畅，和他在国营纺织厂用的老式脚踏机完全不同。
“这种机子你会吗？”
“不会。”他老实摇头，“但我可以学。”
陈美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叫来一个年轻工人，让他教季远舟基本操作。
年轻工人姓李，二十岁出头，皮肤白净，说话时有点腼腆。他教得很认真，从如何穿线、如何调节针距、如何更换机针，一步步说得清清楚楚。季远舟认真地听着，手上跟着操作。
三天下来，基本操作会了，但速度始终跟不上其他人。
流水线的节奏很快，前后都是等着布料流转的工友，他一旦慢下来，后面的人就跟着受影响。没有人明着说他什么，但那些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带着笑意的，那种笑让他心里发闷。
“那么大岁数了还来跟年轻人抢饭碗。”
这句话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但他听清楚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布料又紧了紧，针脚歪了一点，他停下来，默默地拆掉重做。
午休的时候，他坐在车间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手里的饭盒——那是早上出门前父亲塞给他的，说是天热，别吃凉的。饭盒里是昨天晚上的剩饭剩菜，父亲热了又热，硬说倒掉浪费。他打开饭盒，里面是咸菜配白粥，还有一小碟腐乳。
旁边几个女工聚在一起吃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他低下头，默默地吃着，心里有点后悔回来这个地方。
“季远舟。”
他抬起头，看见陈雪宁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换下了那件碎花衬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你怎么来了？”
“给我表姐送点东西。”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拿着吃吧，我做的。”
他愣了一下：“这……”
“拿着吧，别客气。”她笑了笑，左边的酒窝陷得很深，“听说你这两天在厂里干活，还习惯吗？”
“还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有点慢，怕拖大家后腿。”
“别理会那些闲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凭本事吃饭，不丢人。这厂里大部分人都是从农村来的，有的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也照样干？你有技术，怕什么。”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是第一个跟他说这句话的人。
“快回去吃饭吧，天晚了。”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利落，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像是有人在冰冷的水里递过来一杯热茶。
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拖着酸痛的腿走出车间，经过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季远舟。”
他转过身，看见陈雪宁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她换下了那件碎花衬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你怎么来了？”
“给我表姐送点东西。”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拿着吃吧，我做的。”
他愣了一下：“这……”
“拿着吧，别客气。”她笑了笑，左边的酒窝陷得很深，“听说你这两天在厂里干活，还习惯吗？”
“还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有点慢，怕拖大家后腿。”
“别理会那些闲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是第一个跟他说这句话的人。
“快回去吃饭吧，天晚了。”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利落，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像是有人在冰冷的水里递过来一杯热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发现父亲坐在院子里等他。月光下，父亲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削，身后的桌子上摆着几盘菜，用碗扣着，旁边还有一小壶酒。
“爸……”
“听说你找到工作了？”父亲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些。
他点点头：“嗯，在城东的服装厂。”
“先吃饭吧。”父亲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衣角，转身进了屋。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这是八年来，父亲第一次主动问他工作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