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季远舟把碗筷收拾干净,放在灶台上。
五块钱还在口袋里,他捏了一下,薄薄的一张。他在小城没有收入来源,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八年没回来,这里变得陌生了,但总得找条活路。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巷子里的气味没变——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墙上石灰的潮味,还有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尿臊气。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其中一个穿开裆裤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赢了”,另外两个撇撇嘴,很不服气。
他沿着巷子往东走。
国营商店还在,但招牌换成了“利民超市”,玻璃橱窗里摆着方便面和健力宝。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眼神警惕地看着他,像是防备小偷。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进去,货架上的东西比记忆中的丰富,但价格也让他暗暗心惊。一袋盐要八毛钱,而在广州,只要三毛。
转了一圈,他什么都没买,又出来了。
纺织厂的烟囱在北边冒着白烟,像是永远不熄的样子。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记得以前下班时间工人乌泱泱地涌出来,现在却安静得很。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厂门口晒太阳,表情木然。
他决定去厂里看看。
门卫室的老头认得他,愣了一下才说“是小季啊”,然后进去打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吴德明当年的徒弟,现在升了小组长。
“远舟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笑了笑,“厂里现在怎么样?”
小组长姓张,叫张建国,比季远舟小两岁。他递了根烟给季远舟,两个人站在厂门口抽了起来。
“不好,”张建国摇摇头,“工资只发得出基本工资,奖金什么的想都别想。你是不知道,这两年走了多少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没办法的。”
季远舟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要是想回来,还有机会吗?”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远舟哥,不是我不帮你。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自顾不暇。而且你当年是自动离职的,按规定……不好办。”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从纺织厂出来,日头已经移到头顶了。肚子有点饿,他顺着路边的摊位找过去,在一个面摊前停下来。卖面的是个中年男人,锅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几碟咸菜。
“二两素面。”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汤是白色的,撒着葱花。他埋头吃了几口,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没有,合资服装厂在招人。”
“真的?工资多少?”
“听说一个月四百五,比国营厂高出一大截。”
“哟,那可不低。有什么要求没有?”
“好像是要求35岁以下吧,还要会踩电机。”
35岁以下。季远舟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32岁,刚好超了。他的手顿了顿,继续吃面。
旁边桌的人还在聊,说合资厂福利好,每周双休,过年过节发东西。他默默地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
合资厂在城西,离这里有点距离。他决定去看看,就算不行,也算长个见识。
问了两次路,找到了地方。厂区很新,围墙是红色的,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兴业服装有限公司”。他在门卫室登记了一下,被告知去人事科面试。
人事科在二楼,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同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他的身份证和简历,眉头皱了起来。
“32岁?”
“是。”
“不好意思,我们只招35岁以下的。”
他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看别的东西了。那种态度很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厂里出来,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门口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看了一眼,快步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老街,都是卖杂货的小铺子。他垂头丧气地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一家裁缝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写着“接来料加工”五个白字。
他停下来。
店里没有人,只有一台锁边机嗡嗡地响着,角落里堆着几匹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在广州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开厂失败后,曾经去一个浙江人的小作坊里学过一段时间的裁剪,虽然后来没派上用场,但基础的东西还记得。
“你是做衣服的?”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身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以前学过一点裁剪。”
女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你会做衣服?”
“会一点。”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我这里不缺人。不过我表姐开的服装厂最近在找会踩电机的师傅,你可以去试试。”
季远舟愣了一下:“谢谢……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陈,”她说,“你叫什么?”
“季远舟。”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我见过你,你是季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