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2月13日,晴。
上回说到,三界传音台的牌子挂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桩买卖就找上门了。
来的是个衣裳破烂的老散修,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木牌。
牌上四个字,血还没干——
还我山门。
咱把他扶起来,问了半宿,才把事情问明白。
他在青崖洞住了九百一十年。
那洞不是谁赏的,是他自己一爪子一爪子刨出来的:刨了六十年才刨出个能挡风的洞室,又用两百年把洞外那片坡地垦成了药田,种的全是给过往散修白用的止血草。
三日前,天庭"灵脉观测司"下来一纸公文,说他洞底下压着一条三界灵脉支线,要在此设站,限他三日腾空。
他去了土地庙,土地说管不着;去了山神祠,山神说没收到文;壮着胆子上南天门递了三次话,门房每次都笑呵呵地把他送出来,只一句"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日,等来的是封条。"
老散修说到这儿,手抖着把那块木牌举起来,举到咱眼前:
"伏总,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一句——"
"我那洞,是我自己拿爪子刨出来的。怎么一张纸,就成别人的了?"
咱盯着那四个血字,半天没吭声。
这话,咱听过。
灵山山门口,那个爪子磨秃了、抱着空礼单一步三回头的狼妖,问的是同一句。
伏虎岭大殿上,那个修行八百年、被管事一句"名字从来没上过册"打发的猫妖,问的也是同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问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问的还是那一句:
凭什么。
"这事儿,咱接了。"
咱转头对狐军师说,"照规矩办——先查文,再问人,别动手。"
不到半个时辰,蜘蛛精和狐狸精就到了。
一个踩着传音台节点来的,一个是从天庭某位门房的酒桌上直接赶过来的。
三人围着那块血字木牌坐了一圈,头一回把活儿分了。
狐狸精先动。
她那半辈子不是白混的:天庭三十三宫,有一半的门房跟她喝过酒。
半天工夫,底就翻出来了——
那观测司的主事,去年刚把一个远房侄子塞进天庭"考编"名单,落了榜,正缺个正经差事。
这观测站一立起来,就是个有编制的"司台使",一个站能塞进去三个人。
又是坑位。
又是给关系户腾地方。
"跟当年八十一难一个路数。"狐狸精冷笑,"先定坑,后找人,最后才编个名目。"
蜘蛛精接着动。
她那儿有八百四十一个传音节点,覆盖三界主要城郭。
她把老散修那块木牌请到台前,让他自己说,说完她才开口唱了一段——词儿是现编的,调子是走了三百年最熟的那支。
一夜之间,三十六重天都听见了那四个字。
连灵山脚下扫落叶的金刚,都抬头问了一句:"哪个青崖洞?"
咱这边也没闲着。
解惑台腾出半间屋子,先把老散修安顿下来,让他给后来的散修讲一件事:被圈了地,先别跪,先要那张纸的编号。
同时咱按明面规矩递了一份质询,不骂人,不闹事,只问三句——
灵脉复勘了没有?
地契谁签的字?
限三日的期限,是哪一条天条规定的?
三天后,回文下来了:勘测手续不全,暂缓设站。
就"暂缓"两个字。
咱拿着那张纸,笑了笑,没说话。
这不算赢。
可对底层来说,"暂缓"两个字,已经够一个老头儿再睡几个安稳觉了。
真正考验人的,是第四天。
那天来了个仙官,捧着一块金匾,说是"三界传音台甲级牌照",三界独一份。
——给蜘蛛精的。
条件没明说,可殿里没人是傻子。
拿了这块匾,就得"规范内容",就得"持证上岗",就得跟伏虎岭、跟狐狸精这些"无证经营"的划清界限。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
狐军师在咱背后,笔尖都攥出汗来了。
虎先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蜘蛛精盯着那块金匾,看了很久很久。
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百年歌舞坊,一夜掉出热榜,就是因为没这个"证"。
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然后她伸手,把金匾接了过去。
狐军师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息,蜘蛛精把那块匾翻过来,背面朝上,"哐"地一声,拍在案上。
"我这三百年的看客,是一场一场唱出来的。"
"不是靠这块铜牌子。"
她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今天能给我一块,明天就能收回去。"
"收回去那天,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三个人的台子,能跟你讲条件;一个人的牌照,只能听你讲规矩。"
那仙官脸涨成猪肝色,抱着金匾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撂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咱给他斟了一碗酒,没送。
他走后,殿里还是没人说话。
最后是咱先笑的。
咱端着酒碗,冲蜘蛛精举了举:"这碗,咱敬你。"
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可她把酒喝了,一口没剩。
狐狸精坐在旁边,尾巴尖儿破天荒地没翘,安安静静的。
当天夜里照例有酒。
有人喝到半酣,拿这事儿打趣咱:
"伏总,你把后台都敞开给人家了,就不怕哪天她们反水,回头再抢你流量?"
满桌都看着咱。
咱举杯一笑:
"一时的排名高下不算什么,能不能在这三界安稳立足,才是根本。"
"单个野修再厉害,也只是案板上的鱼肉;一群底层拧在一起,才能撑起一片天地。"
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真要反水,那也是本事。能被盟友反水,说明咱给得够多。"
"怕就怕连反水的本钱都没有,只能跪着等一张纸。"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笑声里头,有几个人笑得眼圈发红。
这短短两日,三方联盟算是真跑起来了。
蜘蛛精的才艺场场爆满,用热闹的文娱内容吸住三界目光;
狐狸精穿梭于各山头、仙府之间,悄悄串联那些无背景的散修,把一个个孤立的点连成一张网;
咱的时光采访照常,解惑台也不撤,一遍一遍把编制内定、功劳被抢、临时工背锅那点事儿掰开揉碎地讲。
讲得多了,听的人就明白了:
仙佛高层才是那个共同的"甲方",我们这些靠本事吃饭的,从来不是彼此的对手。
酒桌上听来的那些积怨,这会儿也全派上了用场。
巨灵神托人捎来一句:"北俱芦洲最近要动,你们当心。"
那守山金刚托人送来两个字:"暂缓。"
连文殊座下那位,都派人递了张帖子,上书四个字——"机缘未到"。
狐军师看完,乐了:"大王,他这回是连酒钱都不敢来讨了。"
上层想分化我们,可如今三方消息互通、彼此兜底,谁也别想再略施小计就逐个击破。
有人跑去挑唆狐狸精,说伏总是拿你当枪使、拿你当枪使完了还要收你的网。
狐狸精转头就把话摊在桌上了,连挑唆的人姓甚名谁、在哪座茶寮说的,都给咱报了一遍。
灵山、天庭见三方联盟牢不可破,也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傍晚,传音阵里热闹得不像话。
才艺、访谈、答疑轮番上线,天南地北的野修挤在阵里说话。
有个求职投了五年履历的小妖,在阵里说了句:"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
有个干了三十年没转正的老鬼差,闷了半晌,憋出一句:"我头一回听见有人替我问一句凭什么。"
咱站在殿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心里忽然就亮堂了。
从一门心思求编制、数次轮回踩坑,到靠舆论自保,再到放下内卷、联合昔日对手——
咱是一步一步,看清了这套体系的底。
他们靠分化、靠压榨维持秩序,那我们就用抱团来回应。
内卷内耗,只会两败俱伤;抱团取暖,才能一致对外。
前路漫长,博弈不停。
可民心齐聚、盟友在侧,纵使顶层依旧虎视眈眈,咱也再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野妖了。
只要底层同心,守住本心、彼此扶持——
这八百里伏虎岭,以及所有还守着一口气的野修,便永远有立足之地。
【温暖残留】
那块"还我山门"的木牌,老散修没带走。
他说挂在解惑台门口,给后头来的散修指个路:先别跪,先要那张纸的编号。
虎先锋那捆家伙什,从盘丝洞回来就没解开过。
这回事儿办完了,他又默默扛回了墙角,靠墙立好。
咱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绳结松了。
他没重新捆。
有诗为证:
昔日争锋今日同,三家旗下一灯红。
金牌换得三分暖,野火连成八面风。
莫道单丝能系鼎,从来孤掌不成声。
问遍人间还山客,都凭一口不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