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苏晚倚着车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陈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慢半拍。他仰头靠着头枕,闭上眼。
车子滑出医院停车场,驶入傍晚车流。
“律师和医生都说什么了?”苏晚看着前方,问得小心。
“手术明天。局麻,半小时。之后要留院观察一天。”
“然后呢?”
陈序喉结滚动。“然后,每天吃药。一辈子。”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皮肤绷紧了。
车里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
陈序睁开眼,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侧脸。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晚晚。”
“嗯?”
“我爸那串佛珠,送回家了?”
“李律师派人送来的,放在书房了。”苏晚顿了顿,“你要看吗?”
“不急。”陈序转回头,重新闭上眼,“回家再说。”
家。
那栋半山别墅灯火通明,但空旷。葬礼后帮佣都被暂时遣散了,是陈序的意思。
车子驶入镂花铁门。苏晚把车停进车库,熄火。
两人下车,脚步声在车库里回荡。穿过走廊时,陈序停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红光一闪一闪。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客厅只亮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家具保养剂和鲜花的味道,底下还嗅得到一丝葬礼花篮残留的甜腻。
苏晚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迟疑。露晞已经被她提前送去外婆家暂住了。
“你饿不饿?我去煮点面?”
陈序摇摇头。他走到客厅中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银盒子。
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他拇指按住卡扣,“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
苏晚走过来,低头看。
盒子里分成两格。大的一格,整齐排列着三十粒药片,指甲盖大小,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湛蓝色。小的一格,躺着一支预充式注射笔,笔身透明,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液体,贴着骷髅头警示标志。
“这就是……”
“嗯。”陈序拿起一粒蓝色药片,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守序者α型’。沈医生说,这叫‘锁’。”
他捏着药片的手指,指节绷得很紧。
“现在就要吃吗?”苏晚问。按照交代,应该是明晚开始。
陈序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深。“沈医生说,植入手术前不用。但我想……”他停顿了一下,“我想提前适应一下。反正迟早要吃。”
他走向厨房中岛,拿出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水。走回客厅,把杯子和药片放在茶几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苏晚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陈序撕开铝塑泡罩。“嘶啦”一声。蓝色药片落在他掌心。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端起水杯,仰头送水。
吞咽动作有点大,喉结剧烈滚动。他喝了一大口水,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叮”一声脆响。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胸口微微起伏。
“怎么样?”苏晚声音很轻。
陈序没立刻回答。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仔细感受。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
“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苦。舌根那里。”
苏晚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掌心有点潮。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陈序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晚晚,我怕。”
这三个字说得毫无防备,带着一种赤裸的脆弱。
苏晚的心揪紧了。她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皮肤很凉。
“我知道。”她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陈序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微微闪动。然后他忽然倾身,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很重。
苏晚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还有细微的颤抖。
他就这样靠着她,很久没动。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但节奏有点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序才慢慢直起身。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眼眶有点红。
“我去洗个澡。”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还有点哑。
“好。水别太热,你脸色不好。”
陈序点点头,起身往楼上走去。脚步有些沉。
苏晚坐在原处,没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打开的银盒子上。蓝色药片少了一粒,剩下的二十九粒整齐排列。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盒子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碰。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拿起盒子,盖子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下层,用一本杂志盖住。
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
苏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这个家,从来没让她觉得这么空,这么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主卧的门关着,水声已经停了。她推门进去,浴室里弥漫着湿热的水汽。陈序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她这边,被子盖到肩膀。
她放轻动作,拿了睡衣去隔壁客房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回来时,陈序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关掉床头灯。黑暗涌上来。
她侧躺着,看着陈序背部的轮廓,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隆起。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腰侧。隔着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平稳的起伏。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苏晚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不是声音,是触觉——搭在陈序腰侧的手,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
她瞬间清醒,睁开眼。
黑暗中,陈序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依旧侧躺着,但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含混的呜咽。
“陈序?”苏晚撑起身,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照亮他半边脸。他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微微抽搐。
苏晚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陈序,醒醒。”
陈序的身体又是一颤。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在光线刺激下收缩,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流进鬓角。
“怎么了?”苏晚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汗,“做噩梦了?”
陈序没立刻回答。他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苏晚。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了她好几秒,才像是终于认出了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嗯。”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噩梦。”
“梦见什么了?”
陈序沉默了一下。他重新转回头,望着天花板,喉结滚动。
“听见……声音。”声音干涩。
“声音?”
“嗯。”他停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很远……又好像很近。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响。”
他描述得很破碎,眉头紧紧拧着。
“是……是那种声音吗?”苏晚问得小心翼翼,“像……有人说话?”
陈序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被困惑取代。“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晚说,心往下沉了沉,“沈医生说过,可能会有……杂音。可是,手术还没做啊。”
“我不知道。”陈序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吵,脑子里吵。”他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发白。“吃了药……好像也没用。”
“才第一粒,可能需要时间起效。”苏晚握住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把它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别怕,可能是你太紧张了,精神压力大产生的幻听。明天问问沈医生。”
陈序任由她握着手,没说话。只是呼吸依旧不太平稳,眼神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塌下来。
“睡吧。”声音疲惫至极,“可能真是我太累了。”
他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晚,重新闭上了眼。
苏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重新降临。
她躺下来,却再也睡不着。耳朵竖着,捕捉着身边人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陈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变得绵长。
但她总觉得,那平稳下面,潜藏着不安的暗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背对着她的陈序,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变成面朝她的姿势。
苏晚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熟睡。
她能感觉到陈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沉甸甸的。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的时候,陈序动了。他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身体贴上来,带着沐浴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心里一软,假装被弄醒,含糊地“嗯”了一声,顺势也侧过身,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没事了,睡吧。”她低声说。
陈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收得很紧。
苏晚继续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慢慢地,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真正绵长安稳。
他好像睡着了。
苏晚停下拍抚的手,也闭上了眼。倦意重新涌上来。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忽然感觉到,颈窝处,陈序的脸颊肌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那感觉转瞬即逝。
她太累了,来不及细想,意识便滑入了黑暗。
夜更深了。
苏晚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真正陷入了沉睡。
她怀里,陈序依旧保持着埋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黑暗中,陈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还埋在苏晚的颈窝,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和她散落的发丝。但眼睛睁着,清明,冷静,没有一丝睡意。
他就这样睁着眼,望着眼前咫尺的黑暗,听着耳边妻子平稳的呼吸。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刚才那些冷汗,颤抖,恐惧的呜咽,破碎的描述,此刻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
只有环在苏晚腰上的手臂,依旧保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
他静静地听着,等着。
直到确认苏晚的呼吸节奏彻底沉入深度睡眠,他才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苏晚的皮肤,温热,平稳,控制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的呼吸节奏也跟着调整,变得和苏晚一样均匀悠长,完美地融入这片寂静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