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楼正午的宴席正在进行。
铁剑门掌门坐在三楼的雅座上,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他面前的桌上,一只红烧黄河大鲤鱼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铁剑门掌门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正要放进嘴里。
他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眉毛皱了起来。
不只是他。整个雅座里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空气中,一股奇异的香气正在蔓延。那香气太浓了,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爆炸了。它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挤出来,从每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涌进来。
“这是什么味道?”有人喃喃自语。
“好香……”有人吞咽着口水,“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比桌上这些菜还香。”
铁剑门掌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鱼肉。那块鱼肉是他花五十两银子点的,是饕餮楼的招牌菜。鱼肉蒸得恰到好处,酱汁调得咸鲜适口,鱼皮微微卷曲,散发着淡淡的葱油香。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块鱼肉寡淡无味,甚至有些腥。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们也纷纷停下了脚步。有人站在饕餮楼门口,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有人推开了窗户,朝四面八方张望,试图找到香气的来源。一个卖豆腐的小贩站在街对面,手搭凉棚,瞪大了眼睛看向饕餮楼的方向。他担子里的豆腐还在冒着热气,但已经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条街都笼罩住了。
饕餮楼的后厨里。
管事胖子站在灶台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脸上冒着一层油汗,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怎么回事?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他对着厨房里的厨子们吼叫。
没有人回答。所有厨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那儿,看着满地被糖浆糊住的鹅毛、被踩烂的食材、被打翻的汤锅。那香气从地下深处不断涌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直到浓得让所有人都觉得窒息。
“太香了。”一个帮厨小声说,口水滴到了围裙上,“好饿啊……我明明刚吃过午饭……”
“这是什么味道啊……”另一个厨子蹲下来,抱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场美梦,“我想吃我娘做的红烧肉了……”
管事胖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厨里的帮厨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有人解开围裙,有人扔下菜刀,有人脱掉帽子,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空洞,带着一种被食物唤醒的最原始的渴望。
“你们干什么!回来!”胖子怒吼,“谁让你们走的!回来干活!”
一个厨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也很确定:“这里没有这个味道。我要去找这个味道。”
他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后厨里的厨子们一个不剩,只留下管事胖子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浑身发抖。
他知道那个味道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是地下密室里传出来的。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那口鼎里炖的是什么。
但他不敢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逃跑。
管事胖子从后门溜出饕餮楼的时候,正门大堂里的客人们已经开始集体离席了。
“饕餮楼的菜怎么这么难吃?”
“以前吃着还行啊,今天怎么回事?跟那香气一比,简直像猪食。”
“退钱!”
“对!退钱!你们的招牌菜还不如一碗豆腐脑香!”
与此同时,地下密室里,方步尘揉了揉后脑勺,站了起来。
“所以,”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芸娘和烧鹅,“接下来怎么办?”
芸娘抱着烧鹅朝石阶走去。
“上去。”她说,“这里的气数尽了。”
苏妙音没有跟上。她走到饕餮老人面前——老人还瘫坐在地上,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他的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忏悔。
苏妙音伸出手,在饕餮老人的袍子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油腻腻的钱袋子。
“战利品。”她面不改色地把钱袋子塞进袖子里。
方步尘假装没看见。
五人一鹅沿着石阶往上走。在他们身后,饕餮老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嚎叫声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地板,穿透了整个饕餮楼。
但没有人回头。
回到后厨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荡荡。那些追了烧鹅一整个中午的厨子,此刻都跑光了。满地的鹅毛、碎瓷片、打翻的汤锅和踩烂的蔬菜。一只螃蟹从打翻的水缸里爬出来,横着爬到了方步尘脚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横着走掉了。
苏妙音扫视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完好的八宝鸭。那是管事胖子刚刚出锅的,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准备端上去给铁剑门掌门的。鸭子通体油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上面撒着几粒枸杞,闻起来香酥可口。
她走过去,把八宝鸭从木盒里提出来,塞进了袖子里。
陆小风看见了,小声说:“二师姐,你刚才不是已经拿了钱袋子吗?”
苏妙音面不改色:“战利品。”
“战利品要拿两份?”
“一份是精神损失费,一份是营养费。”
陆小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五人从后门走出饕餮楼。身后的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吵闹声、杯盏碎裂声、桌椅翻倒声。一个巨大的酒坛从二楼的窗户飞出来,砸在街面上,四分五裂,里面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一群客人在大门口挤成一团,有往外冲的,有往里挤的,有吵架的,有打架的,还有蹲在墙角哭的。
没人注意到他们五个。
走到街角的时候,唐小糖仰头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芸娘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屋檐上,把瓦片染成了暖黄色。
“厨神谷的废墟,在东海边。”她说,“那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是我当年没能带走的。”
“什么东西?”陆小风问。
“厨神谷的镇谷之宝。食火真正的容器。”芸娘低头看着怀里的烧鹅,“这些年食火一直寄宿在鹅的身体里,但鹅的身体太弱了。如果不找到那个容器,食火迟早会把它的五脏六腑烧穿。”
唐小糖急了:“那鹅霸会不会有事?”
“现在还不会。”芸娘摸了摸烧鹅的脑袋,烧鹅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但我们要快。”
夕阳西下,五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们身后,饕餮楼的匾额发出一声脆响,从门楣上脱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金漆涂成的“天下第一味”四个大字,裂开的那道缝正好从“味”字中间穿过。
苏妙音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八宝鸭,撕下一只鸭腿递给唐小糖,另一只递给方步尘。方步尘摆摆手:“我不饿。”
苏妙音也没客气,把那只鸭腿塞进自己嘴里。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味道怎么样?”陆小风问。
“还行。”苏妙音嚼了嚼,“但缺了点东西。”
“缺什么?”
“食火。”她吞下鸭肉,朝东边走去,“等找到了厨神谷的镇谷之宝,我再给你们做一顿真的。”
方步尘跟上她的步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陷入混乱的饕餮楼,又转头看向东边。
远处,天边出现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