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饕餮老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恐。
他的两条腿在发抖,右半边脸的鳞片在金光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被阳光灼烧的蚯蚓。
“你怎么可能控制食火!这需要十年的培育!这需要特定的法门!这是厨神谷不外传的秘术!你怎么可能——”
“十年的什么?”芸娘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右臂还在流着血,但她在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痛楚,有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亏欠。
“你以为食火是什么?”芸娘朝烧鹅走去,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的影子在金光中显得很瘦削,却也很坚定。
“你以为它是用十年的法门培育出来的?你以为它是靠秘术控制的?你以为它是厨神谷传给你的什么宝物?”芸娘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厨神当年把鹅交给我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话。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饕餮老人。
“食火不是培育出来的。是喂出来的。”
饕餮老人的竖瞳猛地收缩。
芸娘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饕餮老人的心里:“你把它当工具,当宝物,当一统天下的武器。你把它关在笼子里,用药水浸泡它,用真气催逼它。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食火成熟。”
“但我们把它当家人。”
“十年了。它飞离我之后,也许去过很多地方。它偷过地瓜,抢过鸡腿,喝过豆浆,啃过糖葫芦,偷吃过大户人家的贡品,在火锅店里把头埋进汤锅,在烤鱼摊上糟蹋人家的老卤。”
“它吃过的每一样东西,分享的每一顿饭,都变成了食火的燃料。”
“食火不是火。是食物,是情感,是活着本身对美味的渴望。”
芸娘伸出手,朝着烧鹅。
烧鹅扇动翅膀,飞到她的掌心,收拢翅膀,把脑袋靠进她的颈窝里。
芸娘抱着它,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眼泪滴在烧鹅的金色羽毛上,发出“嗤”的一声,化为蒸汽。
“你永远不会懂。”芸娘说。
烧鹅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饕餮老人。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七彩的火焰从它嘴里喷涌而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交缠、奔涌、融合,形成了一道前所未见的火柱。那火焰没有扑向饕餮老人,而是飞向那口青铜大鼎。
火焰包裹住了鼎身。
鼎内残余的汤汁开始沸腾。那些幽蓝色火焰熬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汤底,在七彩火焰中化作蒸汽,升腾而起。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鼎中升起,浓郁、纯净、磅礴,像一条无形的巨龙,顺着石阶朝地面汹涌而去。
那香气和之前的迷魂香完全不同。如果说之前的香气是一把锁住人心的锁,那这股香气就是一把打开灵魂的钥匙。它不操控人,不迷惑人,只是让每一个闻到它的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发自本能的饥饿和渴望。
饕餮老人瘫坐在地上。他脸上的鳞片在香气的冲击下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他伸出枯瘦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鳞片。
“我的汤……我的牵机膳……十年……”他的声音尖利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芸娘没有看他。
她抱着烧鹅,转身走向昏倒在地的方步尘。苏妙音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用拇指掐方步尘的人中。方步尘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
“血呢?伤口呢?”
陆小风凑过来,把他扶起来:“师兄,你刚才错过了一场好戏。鹅霸把一鼎魔汤变成了空气清新剂,直接把饕餮楼的名声熏没了。”
方步尘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块灼伤还在,但已经结痂了,只剩下淡淡的一丝血迹。他迅速把视线移开:“我没有晕血。我是被火打晕的。”
“大师兄,你闭着眼睛,晕不晕都没区别。”唐小糖小声说。
苏妙音走到青铜鼎前。鼎身还很烫,她隔着一段距离,探出头去看了看鼎底。那口炖了十年牵机膳汤底的青铜鼎,此刻里面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污秽都燃烧殆尽了。
“可惜了一只好鼎。”她说。
芸娘抱着烧鹅走到饕餮老人面前。
老人瘫坐在地上,右半张脸的鳞片已经全部脱落了,露出半张血肉模糊的面孔。他的头发开始变白,他的背更驼了,他的手指弯曲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连身体都在背叛他。
芸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杀你。”她说。
饕餮老人的独眼抬起来,看着她。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芸娘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方步尘后背发凉,“我要你活着,活着看到你的饕餮楼倒闭,活着看到你的牵机膳变成江湖笑柄,活着看到食火在一个‘吃货’队伍手里,变成你永远做不出来的东西。”
饕餮老人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有一串破碎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
芸娘转身离开。
烧鹅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只金色的眼睛重新变回了豆大的黑豆眼。但它似乎还是能看懂那个人的痛苦,它打了个嗝,一团小火苗朝饕餮老人飘去,落在他那件破袍子上,烧出了一个圆圆的洞。
然后它转过头,蹭了蹭芸娘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