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有一百零八级。
每往下走一步,那股香气就浓一分。幽蓝色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把石阶两旁的墙壁照得一片惨蓝。墙上刻满了各种菜谱和配方,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癫狂,越往下越像是一个疯子用指甲在石头上抠出来的。
最下面一级石阶的墙壁上,用暗红色的字迹写着一行大字——
“食之极,人之极,天之极。”
方步尘看了一眼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股香气正在侵蚀他的神智。
“到了。”芸娘停下脚步。
石阶尽头是一个拱门。拱门没有门板,只是用石头砌成的。门里的空间很大,比整个饕餮楼的地上部分还要大。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夜明珠,和几盏冒着幽蓝火焰的铜灯。
正中央,是一口青铜大鼎。
那鼎足有一人多高,通体泛着青绿色的铜锈。鼎身上刻着各种珍禽异兽的浮雕,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铜壁上跃出来。鼎下燃烧着一堆幽蓝色的火焰,没有柴,没有油,火焰就这么凭空跳动,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
一个人站在鼎前。
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的背驼得厉害,脊柱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服清晰可见,像是一串挂在衣架上的石子。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破鞋。
他站在鼎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长柄勺。
老人正在搅动鼎中的汤,动作缓慢而有节奏,那柄勺在他手里转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刮得人耳朵发疼,“比我想的晚了两天。”
他没有回头。
芸娘握着切豆腐刀的手在发抖。十年的仇恨在体内积蓄了太久,此刻像要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
“饕餮老人。”她的声音沙哑,“十年了。”
勺子的搅动停了下来。
老人缓缓转过身。
方步尘看到了一张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脸。
那张脸的左半边,是一个正常老人的样子——布满皱纹的皮肤,凹陷的脸颊,浑浊的眼睛,灰白的头发。但右半边,完全不是人。
赤红色的鳞片覆盖了半张脸,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在幽蓝火光下泛着蛇皮一样的光泽。右眼是一只竖瞳——像蜥蜴,像蛇,像某种冷血动物。那只眼睛在转动的时候,周围的面部肌肉似乎跟不上它的速度,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另一只眼睛在流泪。
浑浊的泪水从左眼溢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的破袍子上。那只眼睛像是在哭,为那张脸的另一半感到无尽的痛苦。
“芸娘。”老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是从右半边脸发出来的,左半边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你长大了。还有你们,青山派的几个小辈。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烧鹅身上。
那只竖瞳里爆发出了一种让方步尘后背发凉的光芒。贪婪、饥渴、疯狂,那只眼睛里包含了所有你能想到的负面情绪。
“食火!”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刀在石头上刮,“十年了!我终于等到它成熟了!你们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气势。那气势像一阵飓风,朝着五人一鹅席卷而来。方步尘被这股气浪推得后退了两步,鞋底在地上擦出两道痕迹。陆小风更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唐小糖抱着烧鹅蜷缩在芸娘身后,芸娘把刀横在身前,勉强稳住了身形。只有苏妙音,一步都没退。
她手里还拿着那根酱骨头。
方步尘拔剑上前,剑尖指着饕餮老人:“你就是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追求所谓的天下第一厨?”
“天下第一?”饕餮老人歪了歪头,那只竖瞳里的光芒更加炽烈,“我要做的,是‘牵机膳’。不是天下第一厨,是——”他张开双臂,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天下的主人!”
“一道菜就能让天下人俯首称臣。一道菜就能控制所有人的心智。这才是厨道的最高境界!当年厨神不肯交出食火,我只好送他归西。现在食火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是天意!”
芸娘浑身发抖,那柄切豆腐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弧,直指饕餮老人:“你这个疯子。”
苏妙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酱骨头。
她把酱骨头规规矩矩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最讨厌两种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地下的空气似乎都在随着她的话音震颤,“浪费食材的人。和糟蹋食物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
“你两样都占全了。”
饕餮老人的笑容收敛了。他的左右两张脸第一次出现了统一的表情——被触怒的杀意。
“小丫头,”他伸手在青铜鼎上一拍,“你知道什么?”
鼎身上那些珍禽异兽的浮雕突然活了。
幽蓝色的火焰暴涨,从鼎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分裂成数十道火舌。每一道火舌都扭曲着、舞动着,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化成了火蛇。
这些幽蓝色火蛇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齐齐朝五人扑来。
苏妙音一步踏前。
双拳齐出。
第一拳轰碎了一条正面扑来的火蛇,火蛇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蓝色火星。第二拳的拳风贯穿了三条并排冲来的火蛇,将它们从中间截断。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像水银一样滚动了一会儿才熄灭。
“凭这点火,还挡不住我。”
苏妙音话音未落,更多的火蛇从鼎中涌出来。整个地下空间在瞬间变成了一片幽蓝色的火海,火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正面冲击的,有侧面迂回的,有从头顶俯冲的。
方步尘闭着眼睛舞剑。剑气织成一张网,挡住了左侧袭来的火蛇。但火焰的高温透过剑网传进来,他额头上全是汗,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芸娘的切豆腐刀在右侧。刀光如雪,她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条火蛇的“七寸”——那是火蛇最脆弱的中段。但火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她的刀快,但体力消耗更快。
陆小风抱头鼠窜:“为什么又是火!我讨厌火!”他的衣服下摆被火燎着了,他原地转了三圈才把火扑灭,然后继续跑。
唐小糖把烧鹅护在墙角,自己挡在前面。小脸上写满了害怕,但她一步都没退。烧鹅在她怀里缩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身体越来越热。
“二师姐!”陆小风一边跑一边喊,“想想办法啊!”
苏妙音的拳越来越快,但她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多。她的拳法刚猛,擅长近战。但这种远程的火焰攻击让她很被动——每一拳都要消耗大量内力去抵消火焰的高温,而饕餮老人只是站在鼎后,冷笑着看他们被火海吞噬。
终于,方步尘的剑网出现了一个缺口。
一条火蛇从缺口钻进来,精准地撞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石壁上,滑落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衣服被烧穿了,皮肤上有一块焦黑的灼伤,边缘渗出了一丝血迹。
方步尘看到血了。
“血……我……我不行了……”
他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大师兄!”唐小糖尖叫。
苏妙音分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两条火蛇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逼得她双拳齐出才勉强挡住。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芸娘被四条火蛇同时攻击,终于露出破绽。一条火蛇擦过她的右臂,袖子烧成了灰烬,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烧伤疤痕。她闷哼一声,退到了唐小糖身边。
饕餮老人再次拍了一下鼎身。
这次的火蛇更大、更快、更多。数十道幽蓝火焰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火龙盘踞在地下空间的穹顶,通体幽蓝,鳞片分明,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够了!”饕餮老人站在火龙下方,右半张脸的鳞片在火光中闪烁着,“把食火交出来。我饶你们几个小辈不死。”
苏妙音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的袖口已经被烧没了,露出了半截手臂。手臂上满是灰尘和汗水,但她的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不可能。”她说。
“那就死。”
火龙俯冲而下。
就在这时候,唐小糖怀里的烧鹅动了。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飞起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嗝。它只是从唐小糖怀里挣脱出来,稳稳地站在地上。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长鸣。
那声音细而悠长,像是从它的灵魂深处发出来的。那声音穿透了整个地下空间,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头顶的地板,一直传向地面。
随着那声长鸣,烧鹅的羽毛开始发光。
一根、两根、三根……所有的羽毛同时竖了起来,从羽根部透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像波浪一样从烧鹅的身体中迸发出来,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金光所过之处,所有的幽蓝火焰全部熄灭。
就像黎明赶走黑夜。
那条巨大的火龙在金光中崩解、消散,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铜鼎下的幽蓝火焰也灭了。墙上的铜灯全暗了。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片刻的黑暗——然后烧鹅的金光照亮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