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音走进饕餮楼后厨的那一刻,方步尘的心瞬间就跳到了嗓子眼上。
“大师兄,你紧张什么?”陆小风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逃跑路线,“二师姐打架从没输过。”
“她不是去打架的。”方步尘的目光牢牢盯着后厨的方向,“她是去应聘的。这比打架更让我担心。”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搞砸了,我们不能杀进去救她。饕餮楼正门的守卫不是吃素的。”
陆小风想了想,觉得也是。一个靠拳头解决一切问题的女人,突然要伪装成靠鼻子吃饭的厨子,这中间的差距大概有从青山派到饕餮楼那么远。
“乐观一点嘛。二师姐至少鼻子是真的灵。”陆小风安慰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方步尘还是安慰自己。
唐小糖抱着烧鹅,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破竹筐上。烧鹅有些不对劲——从靠近饕餮楼开始,它就不太安静,每隔一会儿就伸着脖子朝后厨的方向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气味。
“鹅霸,你怎么了?”唐小糖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二师姐进去的地方。你是不是担心她?”
“嘎。”烧鹅的叫声闷闷的,和平时完全不同。
芸娘蹲在巷口,观察着后厨的动静。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半柱香的时间,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它闻到食火的味道了。”芸娘忽然开口,没回头,“饕餮楼的地下密室里,有他们这十年从各处搜集来的假食火。真货和假货之间的感应,会让它很不舒服。”
“那它会怎么样?”方步尘问。
“会想冲进去。”芸娘终于转过头,看了烧鹅一眼,“鹅对食火的执念,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它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话音刚落,后厨的方向传来“当”的一声巨响,好像是一口大铁锅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连串的咒骂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一个帮厨从后厨侧门冲出来,满脸惊恐,指着里面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远,巷子里听不清。
方步尘和芸娘对视了一眼。
“走。”芸娘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袖子里的刀柄上。
“不等二师姐的信号了?”
“这就是她的信号。”
---
后厨里已经炸了。
苏妙音进去之后的表现堪称完美。她站在食材区,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把一筐刚送来的青菜分成了三堆:“左边这堆正常,中间这堆被虫啃过但还能用,右边这堆泡了药水,吃了会拉肚子。”管事的胖厨子看得目瞪口呆,当场拍板让她去海鲜区把关。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
所以当烧鹅突然从后厨门口飞进来的时候,苏妙音只惊讶了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它忍不了了。食火的感应像一根绞紧的弦,从进丰州城开始就在不断地拉扯它,到了后厨门口,这根弦终于绷断了。
烧鹅像一支着了火的箭一样射了进来,直扑最深处的食材台。
那上面摆着一桌刚准备好的高档食材:一条三斤重的东海黄鱼,一笼蟹黄汤包,一盆煨了六个时辰的佛跳墙,还有一整条油光红亮的伊比利亚火腿。
烧鹅的目标是那条火腿。
它落在食材台上,两脚分开,翅膀张开,像守护宝藏的恶龙一样护住了那条火腿。然后它低头,用嘴喙猛地啄向火腿最肥美的部位。
“噗”的一声,火腿被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整个后厨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抓住那只鹅!”
“我的火腿!那是给铁剑门掌门准备的!”
“抄家伙!”
厨子们集体暴动。拿菜刀的、拿铁锅的、拿擀面杖的、拿漏勺的,从四面八方朝食材台冲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管事的胖厨子,他握着一把剔骨尖刀,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烧鹅叼着一大块火腿肉,展翅飞起,落到了厨房的横梁上。它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把火腿肉吞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嗝。
“嗝——”
一团火苗从横梁上飘下来,正好落在蒸笼上。那笼蟹黄汤包被火苗一燎,表皮瞬间焦黑,散发出一股糊味。
“我的汤包!”一个厨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后厨彻底乱了。有人追烧鹅,有人救汤包,有人喊“快关窗”,有人在混乱中被铁锅砸了脚,惨叫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苏妙音在一片混乱中保持着冷静。她站在海鲜区旁边,顺手从水缸里捞起一只最大的花蟹,徒手掰开,边吃边观察。
她吃蟹的动作非常优雅——掰壳、去腮、剔肉、蘸醋,每一步都精准到位,完全不受周围混乱的影响,仿佛她是在参加一场高级宴席而不是身处一场厨房暴动。
“这位女帮工!”胖厨子从混乱中抬起头,脸上沾着蟹黄,声音已经接近崩溃,“你别吃了!帮忙抓鹅啊!”
“我是挑料的。”苏妙音把一根蟹腿肉吸进嘴里,“不是抓鹅的。”
“现在人手不够!”
“加工钱吗?”
“加!”
“不抓。”
苏妙音说完,把蟹壳往水缸里一扔,朝着厨房深处走去。她的身影在那些追逐烧鹅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有她脚步沉稳,方向明确。
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铁门不大,藏在一排挂满腊肉的架子后面,如果不仔细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妙音停在铁门前,转头扫视了一圈。厨房里的混乱还在继续,烧鹅已经把火腿啃成了筛子,现在正在追一笼被厨子抢救出去的蟹黄汤包,厨子们端着蒸笼满厨房跑。
“该来了。”苏妙音低声说。
几乎是在同时,后厨侧门被推开了。
方步尘和芸娘闪了进来。陆小风跟在最后面,临进门时还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人跟上来。唐小糖被陆小风拉着,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胸前的什么东西。
“二师姐!”唐小糖压着嗓子喊道。
苏妙音抬起手,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芸娘率先走到铁门前,从袖中抽出那把切豆腐刀,插入门缝,轻轻一挑。
铜锁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得像用凿子凿过的。
“好刀。”方步尘赞叹道。
“好刀不如好时机。”芸娘收刀入袖,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又窄又陡,没有照明,只有从底部隐约透上来的一丝幽蓝色光芒。
一股香气从下面飘上来。
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成了实质。它像一条无形的蛇,顺着石阶蜿蜒而上,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方步尘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口水不可控制地分泌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地叫了起来。
陆小风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眼神变得迷离:“好香……这是什么味道……我想吃……”
“啪!”
苏妙音一巴掌抽在陆小风后脑勺上。
陆小风猛地惊醒,脸色煞白:“我刚刚怎么了?”
“迷魂香。”苏妙音从袖子里扯下一块布条,递给他,“捂住口鼻。这味道有问题。不要深呼吸。”
芸娘已经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声音闷闷的:“牵机膳的底汤。闻多了会丧失心智,对烹饪者产生依赖。十年前的厨神谷,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方步尘也撕下一块衣角捂在脸上。但即便如此,那股香气还是透过布条往里钻,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搅动。
唐小糖抱着烧鹅,整张脸都埋进了烧鹅的羽毛里。
“下去。”苏妙音第一个走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