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循着石碑指引的道路,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自天顶缓缓向西倾斜,将他的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沉沉铺在土路之上。
道路两旁的土地渐渐换了模样,不再是荒草蔓生的野地,而是翻耕过的田亩,垄沟排布齐整。地里生出片片低矮绿苗,紧贴着土层,随风轻轻起伏。途经一方菜地,泥土刚浇过水,浸成深褐,潮气静静浮在地表。
远处,村庄的轮廓慢慢浮现在视野里。村子不大,不过十余间屋舍顺着土路依次排开。灰瓦覆顶,墙面攀着枯藤,大半枝叶早已干枯卷曲,风一吹,便漾开细碎干枯的簌簌声响。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遒劲,枝桠向四方舒展,浓荫几乎罩住大半通路。
走到树下,楚寻放缓脚步。树荫底下的气温比外头低上几分,树叶沙沙震颤,声响竟和废墟旁那棵老树极为相似。他在荫凉里静静伫立片刻,才踏着土路,缓步走入村中。
村落街巷安安静静,不闻犬吠,也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动静。好几户屋门紧闭,门缝漏出一缕微弱暗光,似是屋内有人,却始终不曾踏出半步。他途经一间房舍时,木门忽然掀开一道细缝,一道人影自缝隙里朝外匆匆瞥了一眼,门便迅速合上。楚寻没有驻足,继续向前。
行至村子正中,路边立着一口老井。井口盖着厚重石板,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沿湿漉漉的,看得出方才还有人在此取水。
他停下脚步,在井台边的石阶上坐下。穿巷而过的风拂上脸颊,裹挟着炊烟与干草糅合在一起的味道。静坐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很轻,行进缓慢,仿佛来人还在犹豫,该不该靠近。
楚寻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开外停住。沉寂片刻,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音调不高,藏着几分试探:“你是……从北边来的?”
楚寻转头望去。是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褪色的蓝布衣衫,手中捧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崩开一处缺口。连同她托着瓷碗的姿势,都带着经年反复使用打磨出来的陈旧感。她站在巷口的阴影之中望着他,像是见过不少自北边赶来的过客,又像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静坐在井台边的来人。
楚寻看了看她,目光落在碗口那道缺口上,稍稍停顿,开口问道:“是。你认识这个笔迹吗?”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木匣,并不掀开匣盖,只是托在掌心,将匣面朝向女子。
女子垂眸扫了木匣一眼,复又抬眼,视线在他脸庞与木匣边角之间来回游走,仿佛在拼凑一个见过无数次,却始终难以言说的印记。半晌,她轻声发问:“你是他什么人?”
楚寻指尖在匣面微微一顿,没有作答。目光再度落回那只带缺口的瓷碗,低声道:“来找一个人。”
女子捧着瓷碗,没有放下,也没有追问他要寻的是谁。只是侧身站定,让出身后巷口的通路。
“那他可能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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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