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疆回来,国师没再提北边的事。他修书给帝王,信上写了什么,公主没看着,只看见师傅把信封上火漆时,脸色比那天在边境还沉。
入冬前,国师忽然说要带她出门,往西。
"西边有什么?"
"有你要找的东西。"
"有好吃的吗?"
"没有。"
"没有好吃的去干嘛。"她扭头就要回屋。
"是地煞的线索。"国师慢悠悠补了一句。
公主的脚步钉在原地,回头:"……真的?"
"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回你说昆仑有蟠桃,人家种的是桃子味的石头。"
"那是昆仑的人骗我。"
公主想了想,觉得这笔账算不到师傅头上,勉为其难收拾行李:"行吧,信你一回。"
师徒俩走了半个月,越往西越荒凉。中原的青山绿水换成了戈壁大漠,白天晒得人脱皮,夜里冻得牙齿打架。公主裹着棉袄,鼻子冻得通红,一天问八遍。
"师傅,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就到了。"
翻过去,还有下一座。
"到了吗?"
"快了。"
"你上回说快了,快了三天了。"她有气无力,"师傅,我饿。"
"包袱里有干粮。"
"干粮硬得像石头。"
"嚼得动就行。"
"嚼不动。"她哭丧着脸,把干粮递过去,"你嚼嚼看。"
国师接过来咬了一口,沉默片刻:"……确实硬。将就吧。"
"我要吃桂花糕。"公主往沙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我要吃桂花糕桂花糕桂花糕……"
"起来,沙子烫。"
"心都凉了,还怕烫?"
国师被她闹得没法,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过去:"最后一颗。"
她接过来含进嘴里,甜意散开,眼睛立刻眯起来:"师傅,你袖子里的糖是不是比干粮多?"
"……没有。"
"那你怎么还有?"
"为师辟谷,不用吃干粮。"
公主愣了一瞬,悲愤地嚎了一嗓子:"你辟谷你早说啊!我这一路心疼你,还分你半块干粮,你全给我还回来!"
大漠的尽头,是上古遗迹。
巨大的断壁残垣半埋在黄沙里,残垣有好几丈高,石壁上长满风蚀的孔洞,到处是断裂的石柱、倒塌的石像、看不懂的符文。公主一路走一路看,眼睛越来越亮,一会儿喊师傅看这个石像,一会儿喊师傅看那道符文,像只进了谷仓的小麻雀。
他们在遗迹里走了三天。第三天,走到了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密密麻麻刻满符文,像一张巨网罩住整个洞窟。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碑高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古老符文。那些符文跟壁上的不同,它们在发光,淡淡的,像萤火,一明一灭。
公主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小声问:"师傅,这碑在这儿立了多少年了?"
"少说几千年。"
"几千年都没人来拿?"
"拿不走。"国师用拂尘柄轻轻碰了碰碑身,符文的光顺着拂尘爬了半寸,又退了回去,"它认人。不认的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块石头。"
公主赶紧把自己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才伸出去。
"这是什么?"
"上古功法石碑。"国师的声音放得很轻,"碑上刻的是一套上古功法的总纲,叫地煞七十二变。七十二个独立的招式,每一招都威力不俗。传说这套功法在上古威震天下,后来失传,招式散落到了人间各处。"
"好端端的功法,怎么会散了?"
"上古那场大战,神仙打架,人间也有好多人参与了进去。传承断了,人也死绝了,招式就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到哪儿,就在哪儿发个芽,没人记得它们原本是一棵树。"
公主仰着头:"七十二招,好多。我们能学吗?"
"学不了。这块碑只有总纲和印记,没有修炼法门。真正的功法,散在神州各地的遗迹、洞府、宗门传承里。咱们来,是确认这套功法的体系。你这些年学的那些散招,说不定就是从它身上散出去的。"
"你摸一下碑。"国师说,"学过碑上功法的人碰它,会有共鸣。你学过的招里,有多少能对上,一摸就知道。"
公主咽了口唾沫,伸手按在石碑上。
一股奇异的震颤从碑面传来,她体内的灵力自己动了。蜀山学的定身,茅山学的通幽,昆仑学的隐形,国师教的那十几种散手,有一小部分在这一刻被触动,像听见了召唤,在她体内齐齐震颤,跟碑上的萤火一明一灭,应和得上。
更多的招式,毫无反应。
她闭着眼数了很久,睁开眼,有点沮丧:"三十二个。能对上的就这些,剩下的都不理我。"
"比我想的多。"国师点点头,"我以为你只能对上二十来个。"
"才三十二个,七十二个呢,差好多。"她耷拉下小脑袋。
"差得远是正常的。失传几千年的东西,有的藏在遗迹里,有的被宗门当成独门绝学,有的怕是彻底绝了。能对上这些,是这块碑认你。"
公主抬起头:"那我们去找剩下的?"
"想找?"
"想。"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七十二个呢,我要把它们找齐,一个都不能少。它们是一套的,缺一块就不完整。而且……"她顿了顿,"我越厉害,能护的人就越多。"
国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笑了:"好。那就去找。把九州翻一遍,能找多少找多少。"
在遗迹里又待了三天。公主每天去摸碑,把能共鸣的招式在碑上的位置、排列、走势,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临走那天,她在洞窟角落的碎石堆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尺多高的残碑,断成两截,上面刻着一小片符文,跟大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她抱着残碑跑过来:"师傅,这个能带走吗?"
国师接过去看了看,指尖在符文上一按,残碑极轻地嗡了一声:"带走吧。别指望它教你东西,它一个字都没有。它的用处只有一个:你在外面学到新招,练给它看,是地煞的路子,它会响;不是,它不理你。当个记数的、指路的,够了。"
"就像个指南针?"
"像个不认路、只会点头摇头的指南针。"国师说,"路还得你自己走,招还得你自己学。"
公主把残碑小心翼翼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一路没舍得撒手。
回程的骆驼上,她抱着残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师傅,碑上那些招,东一片西一片,挨着的都有讲究……它们是不是有什么规矩?"
国师没答,只问:"你想找出这个规矩?"
公主的眼睛在暮色里亮起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