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黑风口的碎石滩上就传来了沉重的铁靴声。
西北这片烂泥滩,往日里连只活鸟都不愿意落脚,今天天不亮却飘出了一股子直往人鼻孔里钻的药香。
那香味太浓,顺着干裂的山谷一路飘出十几里,惹得沿途七八个灵田窝棚里的苦哈哈杂役全都探出了脑袋。
“宋奎,你昨晚说的就是这地方?”
赵猛赤着半边膀子,身上披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熊皮坎肩,手里拎着一柄两百多斤重的精钢重背大砍刀。
刀身宽如门板,泛着暗青色的冷芒,刀脊上嵌着两颗下品风行石,随着他的走动吞吐着寸许长的风刃。
宋奎弓着腰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根熟铜烟杆,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往前瞅,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赵爷,千真万确!昨儿个咱们本打算等三日后借大巡查的名头名正言顺办他,可谁料到这死地一夜之间竟飘出这等异象?这香味飘出十几里,要是等上三天,其他峰的执事长老闻着味儿赶来,哪还有咱们的份?王腾少爷那边也催得紧,让咱们趁早下手!”
赵猛耸了耸粗短的鼻梁,狠狠吸了一口迎面吹来的晨风。
那股清甜温润的气息一进肺腑,体内原本运转滞涩的灵力竟然自发欢腾了一下。
他停下步子,一双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喉结上下滚了滚。
“五品灵草,至少也是五品!这荒郊野岭的地底下,绝对压着好宝贝。”
宋奎吐了口唾沫,在旁边煽风点火。
“王腾少爷如今已投在天枢峰道子陆九霄门下,他许给您的筑基丹稳稳当当。要是再把这块宝田占下来献给道子,赵爷您何止筑基?到时候直接封个内门执事,那些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都得低头叫您一声爷!”
赵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蒲扇般的大手在重背大砍刀上狠狠拍了一下。
“王家要那小子的命,道子要宝物,老子要前途,两全其美!”
他迈开大步往前闯,沉重的铁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外门恶霸,清一色的练气八层好手,腰里别着短铁棍,手里扯着锁灵链,满脸横肉地跟着起哄。
黑风口沿途的土坡后头,七八十个衣衫褴褛的老杂役远远吊着看热闹。
“赵猛把他的重背大砍刀都拎出来了,这是要见血啊。”
“丙字十七号那个新来的凡胎要倒大霉了,怀璧其罪,这地方要是真长出了宝贝,哪轮得到他一个练气一层的窝囊废消受?”
“王腾少爷背后站着道子陆九霄,赵猛又是执法爪牙,弄死个凡胎跟碾死臭虫有什么两样?”
在一众窃窃私语声中,赵猛已经大步流星跨过了黑风口的乱石滩,停在了丙字十七号院落前。
原本焦黑干裂的院墙周围,此时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紫雾。
那半扇昨天就被踹烂的柴扉虚掩着,院落里头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动静。
赵猛连门都懒得推,右臂肌肉猛然隆起,手中的重背大刀带起一阵呼啸的恶风,迎头就是一记霸道的横劈!
轰!
残存的半截土墙和木门当场被狂暴的劲力轰得四分五裂,碎石和木屑如同暗器一样倒射进院子里。
烟尘翻滚中,赵猛大摇大摆迈步踏进院落。
“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他这一嗓子灌注了练气大圆满的雄厚气劲,震得四周的山石哗啦啦直往下掉。
然而,院落里的景象却让赵猛和宋奎等人齐齐愣在当场。
原本干裂如龟甲的焦黑死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温润光泽的紫黑仙土。
在院落正中央,三株半人多高的灵草迎着晨光舒展枝叶,叶片如玉髓雕琢,顶端结着七八颗拇指大小的紫色浆果,浓郁的药香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薄雾。
慕凌辰就坐在灵草旁边的一张粗糙石凳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生铁壶,正慢悠悠地往陶碗里倒着滚烫的开水,碗里飘着两片野山茶,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闲散雅士。
至于这三株引动四方风云的五品紫霞仙芝,不过是他昨夜借地脉微弱仙力随手催熟的饵料,目的便是顺藤摸瓜,将当年斩断宗门地脉、致使师尊楚诺兰暗伤难愈的幕后黑手给钓出来。
至于那些迎面激射而来的碎石木屑,在落到他周身三尺之外时,全都被一股无形的暗劲化解,软绵绵地跌落在泥土里。
慕凌辰吹了吹碗口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大早就拆人院墙,外门的规矩,看来比市井里的泼皮还不如。”
宋奎一步抢上前,指着慕凌辰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到临头还在这装模作样!慕凌辰,你私自盗用宗门重宝,催生妖草,把丙字号灵田搞得乌烟瘴气,今天赵爷亲自执法,你还不跪下领死!”
赵猛则根本没看慕凌辰,两只铜铃大眼死死黏在那三株紫霞仙芝上,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紫霞仙芝,百年难遇的五品紫霞仙芝!这底下果然有大机缘!”
赵猛激动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他把大砍刀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青石地面顿时被砸裂开一道深沟。
“小子,老子不管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障眼法,也不管你祖上留了什么宝贝。”
赵猛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横肉,狞笑着跨前一步。
“在这外门地界,灵田是宗门的,规矩是老子定的!炼气废胎不配拥有这等福地,跪下把地契和催生灵药的秘法交出来,老子心情好,留你一条全尸!”
院落里,山风卷着几片碎草屑打着旋儿。
慕凌辰端起陶碗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终于抬起头,目光在赵猛手里的重背大刀上扫过。
“地契是宗门名册上记着的,三年期满之前,这片田归我管。”
少年放下茶碗,声音清冷。
“至于你说的秘法,我若是不交呢?”
赵猛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残忍与不屑。
“不交?老子在外门混了二十年,靠的可不是讲道理!”
话音未落,赵猛体内的灵力轰然爆发!
练气大圆满的威压化作一股狂暴的罡风,吹得院子里的灵草沙沙作响,地面上的尘土被硬生生卷起三尺高。
他自腰间摸出一枚泛着雷光的暗青色“破障雷珠”,猛然拍在刀脊之上,伴随着雷芒狂闪,手中两百斤的重背大刀被炽热的雷煞与风刃彻底裹挟!
“王腾少爷要你的命,这满院子的宝贝老子也要!”
赵猛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恶熊,借着下坠之势,手中狂雷大刀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石凳上的慕凌辰当头劈落!
这一刀劈碎长空,雷煞混着狂风挤压出刺耳的尖啸,若是劈结实了,莫说是人骨头,就是一块实心玄铁也得被当场轰成两半!
站在后头的宋奎满脸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慕凌辰血肉模糊的惨状。
然而慕凌辰依然稳稳坐在石凳上,右手搭在石桌边缘,甚至连挪动半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头顶呼啸而下的森冷雷刃,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你的刀,太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凌辰垂在膝头的左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对着半空轻轻一弹。
没有狂暴的法力波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缕细若游丝、泛着极淡紫金流光的剑气,顺着少年的指尖激射而出。
魔天七十二剑逆转的大罗仙道剑意!
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在半空中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拽停。
赵猛那张横肉密布的脸上,原本残忍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手中那柄重达两百斤、位列中品宝器的重背大刀,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天碑。
附着在刀身上的破障雷煞连半息都未能撑住,便如残烛般噗然熄灭。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坚硬无比的精钢刀刃上,毫无征兆地蔓延出无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咔嚓!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整柄重背大砍刀在半空中彻底崩解,化作了漫天比沙尘还要细小的铁屑齑粉!
两颗风行石当场被震成了白色的石粉,随风飘散。
赵猛手里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烂木头刀柄!
那缕微弱的紫金剑气在击碎重刀后,去势不减,贴着赵猛的左侧面颊一掠而过,同时极其隐蔽地分化出一丝肉眼难辨的幽暗引信,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赵猛的灵台深处。
那是一道死劫魔印,只要赵猛引来背后的大鱼,慕凌辰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其连同整座法阵引爆,生死早在一念之间。
嗤的一声轻响。
赵猛左鬓的一缕黑发被整齐削断,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意顺着他的头皮直接炸开,疯狂灌入四肢百骸!
赵猛双腿猛的一软,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如同被抽空了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泥地上。
冷汗在半个呼吸间就湿透了他的熊皮坎肩,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只要那道剑气稍微偏上半分,他的整颗脑袋现在就已经和手里的铁刀一样,化成一堆肉泥肉沫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有的手段!
就算是内门的金丹长老,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指震碎中品宝器!
院落内外,陷入了死一样的死寂。
宋奎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手里攥着的熟铜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四个提着锁灵链的跟班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架,连手里的兵刃都拿捏不住,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远处山坡上看热闹的几十个老杂役,张大了嘴巴,连吸气的声音都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慕凌辰端起陶碗,慢条斯理地喝尽了最后一口茶汤。
他把空碗倒扣在石桌上,抬眼看着跪在面前抖成筛子的赵猛。
“地契,还要么?”
赵猛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拼了命地把脑袋往泥地里砸。
砰!砰!砰!
“小人狗眼看人低!小人猪油蒙了心!慕爷饶命!慕爷饶命啊!”
每磕一个响头,地面上的泥土就扬起一片。
赵猛连额头磕破了流出血来都不敢去擦,眼底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
他终于明白宋奎昨天为什么会被吓退了。
这哪里是什么炼气一层的废胎,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灭世凶神!
“滚。”
慕凌辰站起身,拂了拂袍角沾上的微尘,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回去告诉王家,想要我的命,多派点像样的人来。送这些阿猫阿狗过来,脏我的院子。”
赵猛如蒙大赦,连地上的断发都不敢捡,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院门外狂奔。
“走!快走!”
宋奎和那四个跟班更是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地跟在赵猛屁股后头,狼狈得像是一群被恶狼撵着的丧家之犬。
眨眼功夫,几道身影就化作滚滚烟尘,逃出了黑风口。
远处的杂役们见状,哪里还敢多停留半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地作鸟兽散,生怕走慢一步被这位深藏不露的狠人随手给灭了口。
院落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晨风吹过,卷走地上的铁屑齑粉,紫霞仙芝的药香依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慕凌辰走到院落边缘,看了一眼被砸塌的半边院墙。
“动作粗鲁,把门修好再走多好。”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块碎石,随手扔在墙根底下。
虽然留了赵猛一命,但这颗被种下死劫引信的棋子跑回去,外门这潭死水,很快就要彻底被搅浑了。
十里之外,狂风呼啸的黑风口山道上。
赵猛一路狂奔,直到冲出了西北废田的范围,才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一处乱石堆后头。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如纸。
“赵……赵爷,现在怎么办?那小子的实力深不可测,王腾少爷那边怪罪下来……”
“闭嘴!”
赵猛低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冷汗。
任务失败,王腾少爷和道子陆九霄绝不会轻饶了他,唯有把事情闹大,才能搏出一条生路!
他抬起颤抖不停的右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枚刻着九道云纹的银白色传音玉符。
那是内门第一道子、天枢峰首席真传陆九霄座下亲信吴执事赐给他的联络信物。
“区区一个炼气废胎,能一指震碎中品宝器,这绝不是正道功法,更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猛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怨毒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他身上绝对藏着魔道逆贼的重宝,或者他根本就是潜入圣地的魔道巨擘暗桩!”
他颤抖着将一缕灵力注入玉符之中。
嗡。
银白色的玉符微微一震,亮起一道微弱的灵光。
赵猛把玉符凑到嘴边,压低了嗓门,语气急促而惊惶。
“吴执事!丙字号灵田有重大变故!那个叫慕凌辰的极品灵根凡胎……身上藏有滔天魔障与上古重宝,疑似魔宗妖人潜入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