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窗纸破洞扑啦啦作响。
宋奎铩羽而归后的当夜,草庐内死寂无声。
慕凌辰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肚脐上的黄符紧紧贴着皮肉,外头看不出半点波澜。他没有点灯,黑暗中,白日里借几粒死种探知到的焦黑地脉在脑海中飞速重构。宋奎虽被惊退,但后山这片烂泥塘子里到底还沉着多少旧账,光靠白天的皮毛试探远远不够。
慕凌辰双目微闭,眉心处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
神识离体。
一道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无形意念,脱出肉窍,顺着床板底下的砖缝笔直往下沉去。
十丈,周围全是硬梆梆的黑死岩,当年被地火反复炙烤过,连条蚯蚓都钻不进去。
二十丈,温度陡然拔高,岩层缝隙里挂满了暗红色的硫磺结晶,呛鼻的焦糊味顺着岩石细孔往上冒。寻常炼气期修士的神念若是敢探到这种深度,早被这股暴躁火气烫得神魂受损,但慕凌辰的神念没有丝毫停滞,继续往地心深处扎去。
五十丈,岩层开始变得松散,耳边隐隐传来轰隆隆的沉闷震动,那是扶摇圣地九大主峰底下祖龙脉翻滚的声浪。主脉雄浑磅礴,可偏偏到了这西北角,就像是被人用利斧硬生生斩了一刀,所有的灵水生机全在百丈之外打了个转,又被阵法生生抽回内门,留给这片灵田的,只剩下排不出去的残渣废料。
慕凌辰的神识停在百丈地底的一处巨大断层前。
这里是一座被彻底废弃的地下溶洞。
头顶倒悬着成百上千根漆黑的石钟乳,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粗重的生铁锁链。那些锁链早就被岁月蚀得斑驳不堪,上面贴着的黄铜符箓也早就失去了光泽,只剩下被烧焦的黑印。
断层下方,横陈着一条干涸见底的河床。
但河床里流淌的不是灵泉,而是一团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灰色雾气,沉甸甸压在坑底,死沉沉盘踞在那里。
“上古浊煞?”
慕凌辰的神念停在半空,微微盘旋。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地火反噬。当年天枢峰那位大能斩断灵脉,对外宣称是西北地火暴乱为了保全内门灵泉,可眼下这地底百丈深处,分明是用阵法锁链强行压制着一处上古凶坑!地火只是表象,底下真正要命的,是这数百道积压了不知多少年头的浊煞死气。
嘶——
死寂的溶洞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抽吸动静。
原本沉在河底的黑灰雾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猛地从死寂中苏醒过来。雾气在半空中拧成几十条漆黑的触须,每一条触须顶端都生出扭曲的人脸形状,张开空洞的嘴巴,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叫。
这浊煞死气在地底埋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就孕育出了一丝残暴灵智。感应到生人神识的瞬间,数百道黑气触须带着滔天的怨毒与暴虐,铺天盖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黑气尚未临体,周围坚硬的岩壁便被死煞冻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咔嚓碎成粉末。数道凶魂甚至顺着神识边缘疯狂撕咬,试图顺藤摸瓜冲入识海,反噬其主。
半空中的神念凝聚成慕凌辰的虚幻身影。面对这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受损的凶煞反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找死。”
慕凌辰冷哼一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平摊开。
轰隆!
百丈地底深处,没有任何天地灵气的接引,但慕凌辰的掌心当中,骤然浮现出一尊缓缓旋转的紫金色石磨虚影!
逆道仙磨!
原本疯狂扑上来的数十条浊煞触须,在接触到那抹紫金光晕的瞬间,猛然停滞在半空。那些由煞气凝聚而成的人脸发出惊恐到了极点的尖叫,拼了命想要倒卷缩回河床底部。
晚了。
慕凌辰脚下一步踏出,虚影直接落在了干涸的河床正中央。
“对我而言,世间煞气皆是养料!”
少年平淡的话音在溶洞深处荡开,体内的《吞天仙功》轰然逆转!
掌心当中的紫金色石磨猛然暴涨十倍,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旋涡,横扫四方。恐怖的吞吸之力在百丈地底轰然爆发,那些凶戾的浊煞死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金色旋涡强行扯成无数条细碎黑线,源源不断卷入磨盘之中。
数道残存的凶魂在磨盘边缘厉声尖啸,妄图自爆负隅顽抗,却在神体道韵的无情压制下一寸寸崩解。
嘎吱,嘎吱。
逆道仙磨缓缓转动,发出碾碎天地的沉重闷响。黑气进去,出来的却是一滴滴澄澈如秋水、泛着点点紫霞的纯阳仙元。那些纯阳仙元化作最精纯的生机细雨,自仙磨底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干涸了七十年的河床上。
原本布满裂痕、死气沉沉的焦黑河床,在接触到纯阳仙液的刹那,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焦土,疯狂地大口吞咽着这股无上仙力。黑灰色的雾气被一扫而空,原本漆黑逼仄的溶洞,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间,被纯净浩瀚的紫金仙光彻底填满。
生铁锁链上的锈迹寸寸脱落,化作飞灰,露出了底下被尘封多年的玄玉脉络。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龙吟从主峰方向的地底暗渠中猛然炸响!七十年前被天枢峰斩断的西北灵脉分支,在纯阳仙元的贯通之下,强行冲开了那道坚硬无比的断龙石禁制!主脉深处积蓄的磅礴灵流,顺着被净化的河床呼啸着倒灌而入。
整条西北废脉,在这一夜之间被生生打通。慕凌辰心念微动,逆道仙磨垂下一层隐秘的道纹,将主脉深处那股惊天动地的灵脉共振死死锁在地底百丈之内,隔绝了主峰大能的神识探查。由于融合了逆道仙磨提炼出的纯阳仙元,这条地脉已然蜕变成了世间罕见的仙灵暗渠。
慕凌辰收回手掌,金色旋涡缓缓隐没入神魂深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河床最底部的一块漆黑残石上。
方才在吞噬那些浊煞死气时,仙磨的最核心处微微震颤了一下。慕凌辰抬手将那块残石摄入掌心,石头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半道残缺不全的血色符文,虽然经历了万年岁月洗礼,但内里透出的那一丝古老霸道的魔意,依旧清晰可辨。
“天魔印……”
慕凌辰神念在那道血色符文上掠过,残石微微发烫,竟引得他神魂深处的气息一阵共鸣。
这股气息,与他那位在荒山古刹中渡劫重伤、逼着他拜师传功的女魔头师尊楚诺兰体内的本源魔气同出一源。
扶摇圣地后山废弃了七十年的灵田底下,居然埋着上古魔尊一脉的传承残片?那位名震九幽的绝代女魔当年渡劫失败坠落荒山,难道和扶摇圣地当年斩断地脉的举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干系?
这天下第一正道名门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得多。
慕凌辰将那块残石收入神魂,没有在百丈地底过多逗留,神念化作一道青烟,顺着岩层缝隙迅速上升,眨眼间便回到了草庐的肉身之中。
呼——
慕凌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睁开双眼。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原本干燥灼热、充斥着硫磺恶臭的草庐内,不知何时已经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
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晨光打在泥地上,照亮了惊人的一幕。昨夜他在院子里随手埋下的那三粒干瘪死种,此刻不仅破土而出,更是长到了半人多高。翠绿欲滴的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顶端结出了一串串紫光流转的灵果,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那不是普通的三品紫玉草。在纯阳仙脉一夜的滋养下,这三株灵草已经蜕变成了足有五品之高的紫霞仙芝!不仅是这三株灵草,整个丙字十七号小院,甚至周围方圆数里的干裂焦土,一夜之间褪去了黑红色的死皮,化作了泛着温润紫光的肥沃仙壤。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顺着草庐的门缝不断往外溢出。
慕凌辰从木板床上站起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郁到了极致的草木清香,在这片死寂了七十年的废土上,显得格外扎眼。
数十里之外。
甲字号洞府内,石壁上的寻灵铜盘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指针疯狂打转,最后死死钉在西北黑风口的方向!
原本正赤着膀子闭关的赵猛猛地睁开眼,重背大砍刀当啷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他卡在炼气大圆满已经整整二十年,气血早已开始衰败,若是三年内再无法筑基,道途便彻底断绝。此刻看着铜盘上爆发出代表高阶天材地宝的刺目紫芒,又感应到西北方天地灵气的异常汇聚,他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猛地爆发出狂喜与贪婪。
“紫气冲霄,草木灵蕴暴涨……这是至少五品延寿灵药出世的异象!”
赵猛一把抓起大刀,面容狰狞扭曲。宋奎白天虽说那小子有些邪门手段,但一个刚入门的废物,顶多靠着某种保命秘宝虚张声势。自己手握王家赐下的破障雷珠与二十年外门搏杀经验,岂会怕他?
“管你有什么古怪,这株能让我破境筑基的仙芝,老子吃定了!”洞府大门轰然碎裂,赵猛的身影化作一道残暴血光,直奔西北黑风口狂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