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风静了。
云啾啾还站着,脚底有点发麻,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没动,也不敢动,好像一动,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透了,头顶是大片大片的星子,碎银似的撒在夜空里。可她知道,那些不是星星——是刚刚飘散的光尘,是祖师最后留下的痕迹。它们还在往高处走,一点点融进黑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吸了上去。
她盯着那道轨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再见。”
两个字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但她觉得他一定知道了。就像她知道大哥查夜时站在床边一样,不用说,也能感觉到。
七哥衡的手还垂着,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她醒了,但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悄悄把空间褶皱又收窄了一寸,让那股托着她的力道更稳了些。
雷动最先动了。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低头摸了摸兜里的糖,早凉透了,硬邦邦的。他捏了捏,没拿出来,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风辞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吵死了。”
说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土衍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蹲下来整理了下地砖缝,其实啥也没坏。但他还是用指尖碰了碰地面,悄悄送了股灵力进去,在云啾啾脚底下垫高了那么一丝丝,让她站得轻松点。
火烈抱着胳膊,咧嘴一笑,小声嘟囔:“总算……结束了。”
光离翻了个白眼:“啰嗦。”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轻轻一扬,一圈淡淡的光晕绕着云啾啾转了一圈,贴在她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把她裹得严实些。
衡站在西北角,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她在撑。”
话音落,空气微微一震,一道无形的支撑贴上她的后背,不重,刚好能让她不用咬牙硬挺。
寒霄终于迈步。
他走到最前面,背对着妹妹,披风垂落,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着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扬起一角披风,轻轻挡在她身后半边,像小时候雪夜里替她遮风那样。
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也不用提了。
该走的走了,该放的也放下了。他们都知道,那个人不是坏人,只是太久了,久到连怎么笑都忘了。现在他懂了,有人记得他,这就够了。
云啾啾慢慢抬起手。
手指朝天,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招呼飞过的蝴蝶,或者想抓住飘过的蒲公英。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点弯。
“您也被记住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们都记得。”
一滴泪滑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心口、闷得喘不过气的哭。这滴泪很轻,像是从眼角不小心漏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滚,到了下巴尖,轻轻一颤,落了下去。
可它没落地。
在半空中停住了,变成一颗小小的、晶莹的露珠,晃了晃,然后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托着,往上飘,追着那些光尘去了。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肩膀一下子松了,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担子。站得还是直的,但那种绷着的劲儿没了。她眨了眨眼,睫毛湿漉漉的,抬头望着那一片渐渐稀疏的星光,心里空了,又满了。
原来告别是这样的。
不是撕心裂肺,也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站在这儿,看着他走,然后轻轻说一句:我知道你疼,现在不疼了,你走吧。
她懂了。
他也懂了。
就够了。
雷动又摸了摸兜里的糖,这次掏出来一颗,看了眼,塞回去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低声说:“这天,真干净。”
风辞哼了一声:“废话,刚被人擦过一遍。”
土衍没说话,只是把脚边一块小石子踢远了些,给新冒出来的芽腾地方。那芽已经张开一片叶子,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火烈搓了搓手,掌心腾起一团暖焰,不大,刚好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地。他看着那团火,忽然笑了:“以后不用再怕烧着她了。”
光离合上眼,靠在石柱上,手里古卷早就收好了。他没念任何话,只是指尖轻轻蹭了蹭书脊,像在跟谁道别。
衡站在原地,双手垂落,结印的手指彻底松开。他看着云啾啾的背影,眼神很静。他知道她快撑不住了,但他不会接。她得自己站完这一段。
寒霄依旧背对着她,披风在夜风里轻轻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站得很稳,像一座山,替她挡着所有吹过来的风。
云啾啾眨了眨眼。
眼皮有点沉,脑袋也开始发木。她知道自己该坐下,或者靠一靠,可她不想动。她还想再看一会儿天。
那些光尘快没了。
最后几粒,像萤火虫一样,慢悠悠地往上飘,越变越淡,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好久,才慢慢放下手。
她小声说:“我不怕你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你一个人坐着了。”
说完,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酒窝,在脸上一闪而过。
然后她站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还在等什么。
哥哥们都没动。
他们围着她,站成一个圈,不高,不密,但刚好能把所有的风挡住。谁也没说话,谁也没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歇。
他们知道。
她还得站一会儿。
等到心里那点东西,真正落下去。